“吱呀。”
里间的门帘被轻轻挑起。
苏晴雪的贴身侍女青鸾，端着一盆刚换下来的热水，忍不住探出头来，小声地插了一句嘴。
“陛下，素素姑娘可不要什么黄金万两。”
青鸾看着这位平日里威严无比、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的皇帝，壮着胆子说道：
“素素姑娘人可好了，不仅医术高明，说话也温柔。奴婢想着，陛下若是真要嘉奖她，不如……顺了她的医嘱。”
“医嘱？什么医嘱？朕全准了！”李彻大手一挥。
“素素姑娘每次来都嘱咐说……”
青鸾看了一眼苏晴雪，声音越说越小。
“说娘娘这病，虽然毒解了七八分，但心病还需心药医。这静心苑虽然安静，但终究是冷宫，地方太小，人气太弱。娘娘常年闷在这里，气血不畅。”
“素素姑娘说……要想长命百岁，娘娘就得多出去走走，多晒晒太阳，最好是能去那宽敞明亮、热热闹闹的地方住着……”
“亦或是再出去走走……”
青鸾说到这儿，赶紧闭上了嘴，低下了头。
这几乎就是在明示皇帝了。
李彻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软榻上，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愈发温婉动人的苏晴雪。
是啊。
她还要在这冷宫里……困多久呢？
而青鸾这半截有些僭越的话刚落音，屋内的气氛便有了片刻的凝滞。
“青鸾，休得多嘴。”
苏晴雪回过神来，轻声呵斥了侍女一句，但语气中并没有多少责怪。
她转过头，看着李彻那僵住的脸色，柔柔一笑，反握住皇帝的手。
“陛下别听这丫头瞎操心。臣妾在这静心苑里住惯了，清清静静的，没有那些烦心事，比在外面强多了。”她温婉地安抚着，“真不碍事的。”
李彻没有说话。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善解人意的女子，心头那股酸涩与愧疚，如潮水般一阵阵上涌。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因为他知道，青鸾说得对。
但这其中，却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大唐的后宫，从来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莺莺燕燕的脂粉地，而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独立天地，是一个由各方门阀世家利益交织而成的修罗场。
当年景平风波之后，苏晴雪的母族为了避祸，早已举族迁出了长安。失去了母族势力的支撑，一个女子在这后宫之中，就如同失去了根系的浮萍。
更何况，苏晴雪是皇帝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而她本身的性子又太过纯善。
若是她不在这“冷宫”，若是她顶着皇后的凤冠，或是受宠妃嫔的头衔，端坐在那明面上、万众瞩目的华丽宫殿里，那她就会成为所有政治势力的活靶子。不知道有多少明枪暗箭、毒药陷害会冲着她来。
当年将她废去后位，打入这偏僻凄冷的静心苑，其实是李彻在那绝境之中，能想到的最无奈、也是最深沉的保护。
在这静心苑里，虽然名义上是“冷宫”，虽然她失去了随意踏出宫墙的自由，但她的吃穿用度，皆是李彻亲自过问，甚至比中宫的王皇后还要精细。这里没有晨昏定省的繁文缛节，没有嫔妃间虚与委蛇的算计，更没有那些想要借她来拿捏皇帝的阴谋诡计。
这便是帝王家的宿命。
得了全天下的荣华富贵与至高无上的权力，却连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资格都舍弃了。天底下的事，从不同的角度来看，竟也算是一种残酷的“公平”。
但现在，不一样了。
李彻握紧了拳头。这一年半以来，借着顾长安在外面搅动风云，他在朝堂上通过周怀安和裴相的暗中运作，一步步收拢了被世家和亲王们瓜分的权柄。
他现在，终于有能力护住她了。
“陛下先坐，我去把这服药趁热喝了。”
苏晴雪见他神色变幻不定，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起身带着青鸾走向了里间。
李彻看着那道温婉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脸上的柔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大唐天子那雷厉风行的深沉与果决。
他负手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棂，任由初秋的冷风吹在脸上。
“魏达宝。”
李彻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老奴在。”
原本守在院外巷口的老太监，如鬼魅般穿过庭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的阴影里，微微躬身。
“那个素素姑娘，到底是什么底细？”
李彻的眼神透着冷厉。虽然苏晴雪说素素医术高明，且颇为信任，但他绝不允许一个来历不明且精通毒术的人，随意接近自己的挚爱。
魏达宝压低了声音，如实回禀：“回陛下，那素素……其实就是之前，跟着西秦使团入京的那位‘毒手医仙’，苏苏。”
李彻眉头猛地一皱，眼中杀机隐现：“西秦国师的弟子？！你竟敢让这种敌国之人接近晴雪？！”
“陛下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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