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命,你知道自己哪怕带着一脑子不属于这个世道的学问,也依然是个会生老病死的凡人。你怕麻烦,怕被这俗世的锁链捆住。”
“可是现在呢?”
袁天罡上前一步,目光如炬。
“你为了那个丫头,把自己卷进了这天底下最大、最危险、最泥泞的麻烦里!”
“你斗太子,你算计西秦,你把江南的世家当棋子,你在朝堂和江湖之间走钢丝!你做这一切,初衷或许只是为了找点乐子,或者是为了护着那个丫头开心。可你越走越深,深到你这头原本只在山野间撒欢的孤狼,现在脖子上被套上了一层又一层金色的枷锁!”
“你以为你破不了七品,是因为火候不到?”
老天师冷笑连连,一语道破天机。
“错!是因为你害怕!”
“你骨子里,在抗拒与那个丫头产生最后、也是最不可斩断的羁绊!”
轰!
仿佛有一道九天神雷,直接劈在了顾长安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指尖的半个红薯掉在地上都未曾察觉。
“抗拒……”顾长安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可怕。
“因为你知道,”袁天罡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将那血淋淋的真相撕开,“一旦你到了七品,一旦你和她圆房救了她的命。你们的命数,就彻底绑死了。”
“她若成了皇帝,你是什么?”
“大唐的皇夫?还是她背后的影子宰相?”
“无论是什么,你顾长安,这辈子都休想再有半分自由。你将被永远囚禁在那座红墙黄瓦的牢笼里,每日面对的都是算计、批不完的折子、杀不完的政敌。”
“这与你那沈萧渔丫头不同。沈萧渔性子洒脱,像一阵风。她喜欢你,热烈真诚,但她不会成为你的负担。哪怕你们那晚有了什么肌肤之亲,你心里清楚,她不会用责任去绑架你,你对她只有感激和欣赏,却没有那种沉重到让你窒息的愧疚感。”
“但李若曦不一样。”
老天师叹息了一声,眼神变得悲悯。
“你们朝夕相处,你看着她从一个怯懦的丫头,一步步走到今天。你心疼她,你爱她,但你更觉得……你欠她一个交代。”
“你既想让她活,又怕自己死在那座皇权的牢笼里。”
“你的身体,你的内息,感受到了你潜意识里这股巨大的矛盾与抗拒。所以,它罢工了。它像一堵墙一样拦在那里,死死地压着你,不让你跨出那最后一步。”
“因为跨过去,对李若曦是生路,对你顾长安曾经那个向往自由的灵魂而言,就是死路!”
楼顶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浑天仪发出的空洞回音。
顾长安闭上了眼睛,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
他无法反驳。
因为袁天罡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软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拼命地为了若曦的命而努力,却没发现,那个在暗中拼命踩刹车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
“老头……”
良久,顾长安才放下手,那张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此刻竟透着几分迷茫与脆弱。
他抬起头,看着袁天罡。
“我该怎么办?”
“如果前进是深渊,后退是死局。这道题,怎么解?”
袁天罡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少见地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走到顾长安身边,盘腿坐下,像个讲故事的老爷爷一样,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还是那句话,反者道之动。”
老天师指了指天上漂浮的云,“你看这云,风吹向哪儿,它就飘向哪儿。它从不抗拒风,所以它能行转千里,无拘无束。”
“这世间的事,你越是用力去抓,就像抓一把沙子,流失得就越快。”
“你觉得,把若曦推上皇位,你就失去了自由?”
“那贫道问你个故事。”
袁天罡清了清嗓子。
“昔年,庄子钓于濮水。楚王派了两位大夫先去表达心意,说:‘愿以境内累矣!’意思是想把楚国的国事交给他。”
“庄子拿着鱼竿头都没回,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三千年了,楚王用锦缎包好放在竹匣里珍藏在宗庙的堂上。这只龟,它是宁愿死后留下骨头让人们尊崇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泥水里拖着尾巴爬行呢?’”
“大夫说:‘宁愿活着在泥水里拖着尾巴爬行。’”
“庄子说:‘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顾长安听着这个前世便耳熟能详的故事,眉头微蹙:“这故事,与我何干?我本就是想曳尾于涂中,是这世道非要把我架上神坛。”
“错!”
袁天罡猛地用蒲扇敲了一下顾长安的脑袋,力道之大,竟让顾长安这六品巅峰的修为都感觉到了一丝疼痛。
“你还不明白吗?”
“庄子能曳尾于涂中,是因为他心里没有那座神庙!他不在乎楚王,不在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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