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窄口。只要船沉了,加上我们带来的沙袋,就能截断水流,把油层挡在栅栏外面!”
“可是大人,那样我们也……”
“执行命令!”
少女的声音在黑暗的回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我们是工部的官。这水能不能流过去,我们说了算!”
“轰隆——!”
工匠们含泪凿穿了船底。
满载着沙袋的木船在湍急的水流中横了过来,狠狠地卡在了水道中间。
水流受阻,水位瞬间暴涨。
那层致命的浮油被硬生生地截停在了距离铁栅栏三丈远的地方。
栅栏那边,一名死士刚刚吹亮了火折子,正准备往水里扔。
然而。
预想中的火龙并没有出现。
因为水……断了。
……
上元节的夜,雪下得极大。
那雪片子像是扯碎了的棉絮,大团大团地往这长安城的千家万户里砸。朱雀大街上的鳌山灯楼虽然亮如白昼,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暖红色,但在这城西的魏王府深处,却冷得像是一口千年的枯井。
水榭暖阁,四面透风,唯有中央那一炉炭火,勉强维持着一点活人的气息。
“顾侍读。”
李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久病之人的虚弱,却又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是个聪明人。既知这是鸿门宴,为何还敢孤身前来?”
顾长安将酒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王爷既然下了帖子,做晚辈的,哪有不来的道理?况且……”
少年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李淳,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懒散却锐利的笑意。
“况且王爷布了这么大一个局,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这长安城里最大的那个‘鬼’。若没个观众,岂不是太寂寞了?”
“寂寞?”
李淳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像是夜枭在啼哭。
“是啊,太寂寞了。”
他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浑浊,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三十年了。我在这长安城里活了三十年,也寂寞了三十年。”
李淳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眼神空洞得像是一片荒原。
“顾长安,你看看这盛世。”
他指着窗外远处那隐约可见的灯火辉煌,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万国来朝,歌舞升平。所有人都说这是最好的时代,都在歌颂李家的功德。可是……”
“这盛世的地基底下,埋着多少死人,你们知道吗?”
顾长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李淳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讥讽,“你们这些年轻人,只看得到花团锦簇。你们不知道,为了这所谓的‘和平’,为了让西秦的铁骑晚十年南下,李家付出了什么。”
“我知道。”
顾长安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李淳一愣。
“我知道王爷在恨什么。”顾长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里的那枚玉盒(装着苏苏给的子蛊),语气平淡,“王爷恨这世道不公,恨皇权无情。恨当年那个叫安阳的女子,被当成了一件礼物,送去了西秦那虎狼之地。”
“住口!”
这两个字像是触碰到了李淳的逆鳞。他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李淳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儒雅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如同厉鬼。
“她是这世上最干净的姑娘!她喜欢穿红裙子,喜欢吃西市的羊肉馎饦,喜欢在这下雪的时候煮茶……”
“可是她死了!”
李淳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她死在了那片黄沙里!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只有一群要把她生吞活剥的畜生!”
“而你们……”
李淳的手指颤抖着,指着皇宫的方向,又指着顾长安。
“你们却在这里享受着她用命换来的太平!你们还要把那个长得像她的李若曦……也推进这个火坑!”
顾长安眼神一凝。
“王爷此言差矣。若曦是工部监丞,是朝廷命官,不是谁的牺牲品。”
“是吗?”
李淳冷笑一声,重新坐了回去,眼神变得阴毒而疯狂。
“顾长安,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李若曦……她根本不是什么临安孤女。她是苏晴雪生的那个‘死婴’,是当今陛下流落在外的沧海遗珠!”
顾长安的手指微微一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长得太像安阳了。”
李淳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痴迷与恨意。
“尤其是那双眼睛,那种倔强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凭什么?”
他忽然抬头,死死盯着顾长安。
“凭什么安阳要死在异国他乡,尸骨无存?而这个有着同样血脉、同样容貌的李若曦,却能在这长安城里做官、被人宠着、爱着?”
“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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