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初二刻。阳光从西边斜照下来,把两支队伍的影子拉得斜长。登莱团练的蓝底烫金日月旗和白杆兵的战旗在午后的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的纹章被照得清清楚楚。
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地势平坦,靠近水源。一条已经解冻的小河由西向东,河面波光粼粼。
潘浒勒住马,目光扫过地形,他对身旁的张虎道:“传令下去,就地宿营。”
张虎应了一声,策马奔向队伍前方。命令一层层传下去,行军状态的长龙缓缓停下,开始向两侧展开。动作井然有序,没有拥挤,没有喧哗。
潘浒转向并辔而行的秦良玉,拱手道:“秦宣抚,贵部可在我军南边扎营,彼此相互照应。”
秦良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位年轻的团练使,竟然主动把部队摆在前面当。她微微颔首:“多谢团练使。”
潘浒招手叫来工兵连长,吩咐道:“派两个班去协助白杆兵安营。该怎么做,你们心里有数。”
工兵连长立正敬礼,干脆利落,随即安排任务。
潘浒望向南边。白杆兵的队伍正在原地待命,士兵们站得笔直,那一杆杆白蜡杆长枪竖在身边,枪头的红缨在风中微微颤动。
太阳继续西移,天边飘过几缕白云,投下移动的阴影。
——
白杆兵营地里一片忙碌。
三千余战兵、一千多辅兵,近五千人,吃饱穿暖后,干活的劲头十足。有的挥镐掘土,有的搬运木料,有的搭建帐篷。没有人偷懒,人人卖力。阳光照在他们汗津津的脸上,热气从敞开的衣领里冒出来。
潘浒派来的人到了。二十多个工兵,进了营地就开始干活。
那些白杆兵战士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这群“铁盔军”——他们都这么叫,因为那些人头上戴的铁盔样式从未见过,没有帽檐,没有红缨,却显得格外精神。
很快,这些“铁盔兵”就成了他们的“师父”,教他们如何安营扎寨。
更让他们发愣的,是那些工兵提出的一连串要求。
帐篷必须排成直线,间距必须相等。营地必须分区——住宿区、伙房区、马棚区、物资区,各区之间留出通道。伙房必须远离帐篷,在下风口。厕所必须单独挖在营地最下风处,每天用土覆盖。饮水必须烧开才能喝,不许喝生水。
一个白杆兵老卒忍不住问:“为啥要这样?”
那工兵嗓门挺大,但没有颐指气使的架子:“为了防火,为了防疫,为了防偷袭!你们在浑河跟建奴打过,应该知道建奴夜里摸营的厉害!”
老卒哑口无言。旁边几个白杆兵互相看看,默默点头。这些顶着铁盔的家伙,话说得在理,得听。
秦良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阳光照在她斑白的鬓发上。
她注意到,这些团练军战士说话虽然嗓门大,但没有颐指气使的架子,干活都是先动手示范。一个军官模样的年轻人蹲在地上,手把手教白杆兵怎么挖排水沟,泥巴糊了一手,也不在意。
她心里暗暗点头。这潘大使,带出来的兵不一般——不是那种仗着装备好就瞧不起人的骄兵。
正看着,方斌小跑过来,立正敬礼:“秦宣抚,我家老爷请将军过去一叙。”
秦良玉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她也想看看,这支让她一再意外的军队,营地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兵,跟着方斌往北边驰去。
——
太阳明显西斜了,阳光从明晃晃转为柔和的金色。
登莱团练军营地中,帐篷排成笔直的纵列,一眼望过去,前后左右都在一条线上。斜阳在帐篷侧面投下整齐的阴影,一行行,一排排,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每座帐篷前都摆着铳架,火铳整整齐齐靠在上头,铳口朝向一致。枪身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那是精铁反复锻打后才有的成色。
道路用白灰撒了线,分隔得清清楚楚。人行道、车马道——互不干扰。每个帐篷门口挂着木牌,写着班排编号。
士兵们各司其职。有的将火铳拆开,用棉布细细擦拭,再重新装上。有的在跑步,沿着白灰线绕营地一圈一圈地跑,脚步整齐,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有的在列队操练,随着口令立正、稍息、转身,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见了秦良玉一行,士兵们只是侧身让路,然后继续干自己的活。
几个粗壮的军士推着两轮大车,车上放着蒸屉,冒着腾腾热气。他们脚步轻快,车轮吱吱呀呀作响。
秦良玉停下脚步,走近几个正在擦火铳的士兵。
士兵们见有将军过来,站起身来立正,但没有慌乱,也没有躲闪。
秦良玉看那些火铳。和昨日看到的又不一样,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枪管上还带着架子,不知做什么用的。她认不出都是什么名堂,但她认得出那些士兵脸上的神情——专注,满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她问:“这火铳,好使吗?”
一名士兵一怔,而后朗声答道:“报告长官,好使!三百步内,指哪打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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