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在一楼大厅的右侧。
门是木制的,深褐色,表面有很浅的雕刻纹路,看不清雕的是什么。林墨羽推开门的时候,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在这片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夜色中,那声轻响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只有潜意识才能感知到的涟漪。
餐厅很大,大到不像是一栋三层民宿应该有的配置。一张长桌横亘在房间正中央,深色木纹,表面上了很厚的漆,在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桌面被餐具和菜肴占满了大半——白瓷的盘子,银质的餐具,水晶的高脚杯,还有几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的、标签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产地的红酒。壁灯的光落在它们身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斑,像一群在桌面上安静停留的、发光的、随时可能飞走的蝴蝶。
“哇——这也太丰盛了吧!”帕朵的声音从餐厅另一端炸开,带着一种“我已经等不及了”的兴奋和“我能吃下整张桌子”的豪迈。她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摆,整个人像一只看到了一整缸新鲜小鱼的、迫不及待想要扑进去的猫。
“维尔薇姐呢?”她的头转来转去,耳朵也跟着转来转去,“还在厨房?”
“嗯。”爱莉希雅的声音从餐桌的另一端传来,“她说最后一道菜马上就好。”
帕朵的目光从爱莉希雅身上移开,落在餐桌上。她的眼睛亮了——不是“亮”,是“燃烧”。像两个被点亮的、功率开到最大的、不需要任何滤光镜的探照灯。她的瞳孔里倒映着一盘又一盘的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番茄炒蛋,还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汤底浓郁到近乎黑色的、散发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让人既觉得香又觉得有些不妙的、复杂气味的汤。
“这是——”帕朵的鼻子凑近那碗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的表情凝固了。不是“被吓到”的凝固,而是“我闻到了什么但我希望我闻错了”的凝固。她的耳朵从竖着变成了半竖,从半竖变成了向后偏转,然后她的头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向梅比乌斯坐着的方向。
梅比乌斯的脸黑了。
不是“生气”的黑,不是“尴尬”的黑,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被人当面端上了一道和自己同名的菜、而那道菜恰好是自己最讨厌的食材做成的、不知道该不该发火、但发火又显得自己很小心眼的、憋屈的黑。
“蛇肉汤。”帕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说出来的、一旦说出来就会触怒某位神明的、禁忌的词。
梅比乌斯的目光从那碗汤上移开,落在帕朵脸上。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但帕朵跟了她太久了,她知道这种平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现在闭嘴还来得及”。帕朵的嘴巴像装了拉链一样“唰”地合上了。她的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不敢出声的、瑟瑟发抖的小猫。
千劫坐在梅比乌斯的对面。他的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目光不在梅比乌斯身上,也不在那碗蛇肉汤上。他的目光落在阿波尼亚身上。阿波尼亚坐在餐桌的另一端,距离他隔着七八个座位。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低垂着,落在面前的盘子上,盘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尊被安放在展厅中央的、每一个角度都经过精心设计的、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雕像。
千劫看了她很久。久到帕朵都注意到了,但阿波尼亚始终没有看他。不是假装没看到,而是真的没有注意到。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千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帕朵的目光从千劫的辣椒炒肉上移过。那盘菜就放在千劫右手边,距离她不到一米。红艳艳的辣椒段和焦糖色的肉片交织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青花椒散落在其间,像一颗颗黑色的、小小的、不起眼的但一旦咬到就会让人后悔莫及的地雷。那盘菜散发出一种侵略性的、霸道的、让人鼻腔发酸的香气。帕朵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又抽动了一下。
偷。还是不偷。这是一个问题。偷的话,被千劫抓住,她可能会死。不偷的话,她今晚会睡不着觉。
帕朵的手伸了出去。不是“伸”,是“探”——像一条蛇从草丛中无声无息地探出头,瞄准猎物,计算距离,调整角度,然后在一瞬间出击。她的指尖触到盘子的边缘,瓷器的冰凉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她的心跳在这一刻加速到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她的手指扣住盘子的边缘,轻轻一拉。盘子无声无息地向她移动了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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