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坐在科斯魔旁边。她没有听音乐——她不需要。她本身就是音乐。她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那抹永远的、淡然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目光在车厢里缓缓游移,像一条在安静的池塘里缓慢游动的、不急不躁的鱼。
大巴车停了。
不是慢慢减速停下的,而是猛地一顿,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尾巴。车厢里所有人都往前倾了一下。
维尔薇从座位上站起来。那顶高筒礼帽的帽檐在车厢顶灯的照射下,投下一圈圆形的阴影。她的嘴角上扬着,单片镜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右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食指竖起,轻轻摇了摇。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由本世纪最伟大的魔术师维尔薇精心挑选的度假胜地!”她的声音带着那种舞台剧式的、抑扬顿挫的夸张,“请有序下车,不要拥挤,不要推搡,不要——哦,算了,反正你们也不会听。”
林墨羽从车窗往外看去。暮色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暗蓝色的光,像一块被水浸过的、褪了色的旧布。建筑就矗立在不远处,白墙灰瓦,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从外面看,它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白墙是白的,灰瓦是灰的,门是关着的,窗户是暗的。一切都正常。
“白白的,冷冷的,像凯文叔叔。”格蕾修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墨羽低头看她。她抱着旅行箱,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她的手指在箱子把手上轻轻摩挲着。
“你觉得哪里不对劲?”他问。
格蕾修没有立刻回答。她歪了歪头,像在想怎么措辞。“唔姆,没有。”她说。
林墨羽又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白墙确实是白的,白得很干净,干净到看不到一点污渍,一道裂缝,一处水渍。在这种深山老林里,一栋没有人住的建筑,不应该这么干净。
“维尔薇你打扫过了?”他问。
“没有。”维尔薇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我没打扫过。我甚至没进去过。我只是在网上看到了这个地方,觉得不错,就订了。”
她顿了顿。
“怎么,有问题?”
林墨羽看了格蕾修一眼。格蕾修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大巴车的门开了。山里的风涌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润的、混杂着泥土和腐叶气息的凉意。那种凉意不是城市里那种干巴巴的凉,而是一种潮湿的、黏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爬行时留下的痕迹。
识之律者第一个跳下车。她伸了个懒腰,灰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深吸一口气,然后被山里的冷空气呛得咳嗽了两声。“这什么鬼地方,冷死了。”
“山里本来就冷。”爱莉希雅跟在她后面下车,粉色长发被风吹起来,她用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多穿点就好啦。”
梅比乌斯第三个下车。她下车的时候,平板电脑还握在手里,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脚步却精准地踩在踏板的中央,一步都没有踩偏。她的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克莱茵跟在她身后。
凯文。苏。帕朵。华。樱。科斯魔。伊甸。
千劫。
他下车的时候,车厢里的温度似乎降了一度。不是错觉——林墨羽看到离车门最近的帕朵的耳朵猛地贴在了头皮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猫一样缩了一下。
阿波尼亚最后下车。她下车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不是“被震慑”,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凝结了的、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安静。
林墨羽深吸一口气,提起格蕾修的箱子,跟在她后面下了车。
建筑的真容终于展现在他们面前。从车窗里看和站在面前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体验。从车窗里看,它是一张照片;站在面前看,它是一堵墙——一堵沉默的、不说话的、正在用无数扇黑洞洞的窗户俯视着他们的墙。
正门是两扇木门,深褐色的,表面有很浅的雕刻纹路,看不清雕的是什么。门环是铜的,圆形的,表面氧化成了暗绿色。
“钥匙呢?”识之律者问。
维尔薇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普通的钥匙,是一把很古老的、齿槽复杂得不像现代工艺品的、铜制的钥匙。
“这钥匙不会是古董吧?”
“是。”维尔薇把钥匙插进锁孔,“从网上买的,五十块钱,包邮。”
“……五十块钱买古董钥匙,你也信?”
“我不信。”维尔薇转动钥匙,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我只是觉得这把钥匙好看。”
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在这片安静的夜色中,那声轻响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只有潜意识才能感知到的涟漪。
维尔薇第一个跨过门槛。她的高筒礼帽在门框上缘擦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站在门槛另一侧,转过身,张开双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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