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了教学楼。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特有的、不冷不热的、恰到好处的清爽。风吹动了林墨羽额前的碎发,走廊上那些嘈杂的人声被风甩在身后,校园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路灯在道路两旁排成两行,光线昏黄而温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流的、不同颜色的水流。
宿舍楼在前面不远处,灰白色的墙体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林墨羽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着急回去,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两个人影。
不是“看到了”才注意到的,而是“感觉到了”才抬头看的。那两个人影站在宿舍楼门口的路灯下,一高一矮,一粉一灰,一个站得笔直,一个靠在墙上。粉色的那个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柔软的、被风吹皱的旗帜。灰色的那个双手抱胸,姿态懒散,一条腿支在地上,另一条腿曲起,脚底蹬着墙壁,整个人像一只挂在墙上休息的猫。
爱莉希雅。识之律者。
她们站在宿舍楼门口,站在路灯下,站在昏黄的光圈中央。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林墨羽身上——不,不是“落在林墨羽身上”,是“落在林墨羽和梅比乌斯身上”。两个人的目光几乎同时从那两个正在走近的身影上扫过,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从林墨羽的左脸到梅比乌斯的右手,从林墨羽的校服到梅比乌斯的头发。
林墨羽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是“不想过去”的慢,而是“不知道该以什么速度过去”的慢。快了显得心虚,慢了显得更心虚。他选择了中等速度——不快不慢,不急不缓,像一个正常的、没有做任何亏心事的、普通高中生,在晚自习结束后正常地走回宿舍。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梅比乌斯一直在观察,爱莉希雅也一直在观察。
三个人都在看,没有人说话。只有晚风在吹,只有路灯在亮,只有远处操场上某个还在跑步的人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
识之律者先从墙上直起身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她的脚从墙壁上放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她的双手从胸前松开,垂在身侧。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灰色的头发从肩头滑落,垂到胸(平板)前。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容,而是一种“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吗”的、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弧度。
“哟。”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只有晚风和路灯的夜晚,足够清晰,“我们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不是。”林墨羽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被砂纸打磨过的、失去了所有水分,“你们来得正好。我刚下课。”
“我问的不是‘时候’。”识之律者的声音带着一丝上扬的尾音,那个尾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愤怒,不是恼火,而是更复杂的、像是“你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但你故意装傻”的、带着几分不满和几分委屈的东西,“我问的是——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林墨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大概是“打扰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做”“你别想多了”——但这些话还没出口,梅比乌斯的声音就从旁边响起来了。
“打扰。”梅比乌斯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冰凉的、圆润的珠子,“你们站在这里,就是在打扰。因为我们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地走回宿舍,不用回答任何问题,不用解释任何事,不用看任何人的阴阳怪气的表情。你们出现了,我们就必须停下脚步,站在这里,被你们看,被你们问,被你们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审视。这不是打扰是什么?”
识之律者的眉毛跳了一下。她的嘴角那个阴阳怪气的弧度凝住了,像一幅被人泼了水的油画,色彩还在,但线条已经开始模糊、融化、往下淌。她盯着梅比乌斯,红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愤怒,不是恼火,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想被戳中的东西的、带着几分窘迫和几分心虚的刺痛。
“你——你少在那胡说八道!”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谁阴阳怪气了?谁用‘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看你了?我——我就是正常地——正常地——问你一句‘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们了’——这怎么就成了阴阳怪气了?!”
“你的语气。”梅比乌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哟’字开头,尾音上扬,嘴角弯起的角度,构成了‘阴阳怪气’的标准范式。你不是‘正常地问’,你是‘故意用阴阳怪气的语气问,然后等我说‘是’,你就可以说‘哟,嫌我们打扰了?那你们单独待着呗’。你的剧本是这样写的。我只是提前把你后面的台词念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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