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白色菩提花绽放的瞬间——
整座青铜殿,开始崩塌。
不是向下塌。
是向上、向四周、向每一个方向,像一朵花在倒放,花瓣收拢,又猛地炸开。
青铜在融化。
不是化成铁水,是化成藤。
青色的藤蔓,从墙壁、从地面、从天花板上生长出来,嫩绿的芽尖顶开坚硬的青铜,像婴儿推开母亲的手。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然后是生长。
藤蔓缠绕,交织,爬上立柱,爬上穹顶,开出细小的白花。
一朵,两朵,千万朵。
像一夜春风,吹醒了这座沉睡两千三百年的死城。
枯萎的菩提树也在动。
根系从地底抽出,带起泥土,带起碎石,带起深埋的骸骨和记忆。
然后,那些根——
扎进了缗紫若的脚底。
不疼。
只是凉,凉得像浸进春天的溪水。
然后是枝条。
柔软的、新绿的枝条,从树干上垂下,像无数只手,轻轻缠绕上她的手臂、她的腰、她的脖颈。
最后是花。
白色的菩提花,开在她发间,开在她肩头,开在她每一寸被触碰的皮肤上。
她站着,没有动。
任由树根扎进血肉,任由枝条缠绕身体,任由花开满身。
金丝红裳在风中微微飘动。
衣摆上绣的金线,在藤蔓的绿、花朵的白之间,亮得像晨曦的第一缕光。
她成了树的一部分。
树也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能感觉到——
根在向下扎,扎进大地深处,触碰到地下河,触碰到岩浆,触碰到这颗星球最原始的心跳。
枝条在向上长,刺破青铜殿的穹顶,刺破泥土,刺破岩层,一直长到地面,长到天空,触碰到云,触碰到风。
花在开。
开在她身上,也开在每一根枝条的末端。
每一朵花,都是一只眼睛。
她看见了——
山外的古镇,炊烟刚刚升起。
早起的阿婆推开木窗,揉着眼睛看天边的朝霞。
街角的早餐摊,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
上学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青石板路,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她还看见了——
更远的地方。
城市刚刚苏醒,地铁里挤满睡眼惺忪的人。
医院的产房,有婴儿啼哭,响亮地宣告着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公园的长椅上,老人并肩坐着,看鸽子起落,手指悄悄握在一起。
世界在运转。
生生不息。
而她,站在这里。
根扎进大地,花伸向天空。
成了这个世界,最沉默的旁观者。
……
无穷无尽的生命力,从树根涌进她体内。
像海啸,像洪流,像一场不会停歇的春雨。
她能听见——
草叶生长的声音。
花朵绽放的声音。
种子在泥土里翻身,准备破壳的声音。
但她也听见了——
别的。
孤独。
两千三百年的孤独,像陈年的雪,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被囚禁的绝望,像锈蚀的锁链,一圈一圈缠在心上,缠得她胸口发疼。
渴望自由的嘶吼,像困兽的悲鸣,一声一声,在脑海深处回荡,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那不是她的情绪。
是树的。
是这棵菩提树,被囚禁了两千三百年,积攒下来的所有情绪。
现在,全部涌进了她身体里。
“呃……”
她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但枝条缠住了她,托住了她,像母亲托着学步的孩子。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是女声。
年轻,但沧桑。
是树的声音。
“共生契约,成立。”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感受什么。
“你予我自由。”
“我予你永生。”
缗紫若喘着气,抬起头。
藤蔓已经爬满了整座大殿,青铜的墙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由藤蔓和花交织成的穹顶。
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很美。
像梦境。
“但代价是。”
树的声音继续响起,依旧温柔,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耳朵里。
“从此,你与我,同生共死。”
“我扎根此地,不死不灭。”
“你亦……”
“永世不得离开。”
缗紫若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永世。
不得离开。
八个字。
像八把锁,锁住了她的脚,锁住了她的未来,锁住了她所有可能的路。
从今往后,她将被囚禁在这深山。
与一棵树相伴。
看春去秋来,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
看世间所有人,生老病死,爱恨别离。
而她,永远站在这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