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速。”艾尔的声音从船头传过来,不大,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她在等我们。”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她是谁”,没有人问“你怎么知道”,没有人问“我们还能不能到”。那些握着倒过来的法杖的法师把法杖又正过来了,那些背着弓的弓手把弓又从背上取下来了,那些拿着短刀的士兵把刀换成了长枪。他们站在那艘快要沉了的、还在漏水的、连龙骨都在响的飞艇上,站在那片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的、但什么东西都装得下的海面上,站在那道越来越近的、像月光一样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光里。那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在他们眼睛上,照在他们心里那个以为已经空了的地方。
那个地方,不空了。
飞艇又动了。不是海流在推,不是推进法阵在亮,是那些站在甲板上的人。他们把能扔的都扔了,把能拆的都拆了,把那些重得搬不动的箱子用刀劈开、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海里、把空箱子也扔进海里。他们不是不累了——是不敢累了,是知道累了也没用,是把自己变成了推进法阵,用自己的两条腿、两只手、一颗快要从胸口跳出来的心,把这艘快要沉了的船往前推。
船在走。很慢,像一个人在水底走路。但它没有停。那些人也没有停。他们推着船,推着那些还在漏水的裂缝,推着那些还在响的龙骨,推着那些还在亮着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亮到把整艘船都罩住了。那光照在那些魔兽身上,它们退开了——不是慢慢退的,是一下子退的,像一个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像一个人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像那些在黑暗中积攒了很久、等了很久、以为可以饱餐一顿的东西忽然发现这片海已经不是它们的了。
艾尔站在船头,那把卷了刃的匕首还握在手里,但他的眼睛已经不看匕首了。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光,看着光里那个模模糊糊的、越来越大的、像一座岛一样的影子。那头海魔兽停在那里,停在那片被光照亮的海面上,停在那道从它背上那个人掌心里漏出来的、很细很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光的中间。它没有动——不是不走了,是到了,是终于到了。
它背上站着一个人。很瘦,很小,灰白色的头发被海风吹成一面破旗。那面旗在那片被光照亮的海面上飘着,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举了很久,还没有放下。她的手伸着,掌心朝外,那道从她掌心里漏出来的很细很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光,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穿过这片很大很大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海,穿过那些魔兽不敢靠近的海域,穿过这艘快要沉了的、还在漏水的、连龙骨都在响的飞艇,穿过那些站在甲板上、推着船、喘着气、流着汗、快要站不住的人,照在艾尔脸上。
那光照在他眼睛上,照在他心里那个以为空了的地方。
那个地方,不空了。
艾尔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久到他手里的匕首从指间滑落,掉在甲板上,发出很轻很细的、叮的一声——像一颗石子落进井里,像一滴雨落在叶子上,像一个人在心里说了一个字。那个字是什么?也许是“到”,也许是“好”,也许是“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站在那里,站在那头海魔兽的脊背上,站在那片被光照亮的海面上,站在那道他追了很久、追了很远、追到船都快沉了、还没有追上的光里。她的脸看不清,太远了,远得像一颗在白天出现的星星。但他知道她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那根和她连在一起的、从他心里长出来的、穿过了这片很大很大的海、穿过了这层很厚很厚的夜、穿过了这些怎么杀都杀不完的魔兽的弦感觉到的。
那根弦在颤,在跳。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船头,站在那道光里,站在那些推着船、喘着气、快要站不住的人的前面,望着那个站在海魔兽脊背上的、灰白色头发的、瘦得像一片叶子一样的女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像一个人在心里说了一个字。那个字没有声音,但那根弦听见了。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颤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像一盏灯被人点亮了,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海魔兽动了。不是往前,是转身。它那根像桨一样的尾鳍按进水里,按了一下,又一下,很慢,很稳,像一个人在沙地上走路,怕陷下去,怕踩空了,怕前面没有路。它转完了身,停在那里,停在那道从它背上那人的掌心里漏出来的光的中间,像一个路标,像一扇门,像一个人站在路口朝你挥了挥手——这里,这里,往这里走。
“大人……”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轻,像一个人在叫一个睡着的名字。
艾尔没有说话。他弯下腰,捡起那把掉在甲板上的、卷了刃的匕首,插回腰间的鞘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甲板上的人——那些推着船、喘着气、快要站不住的人,那些法师、弓手、士兵,那些从这片海的那一头杀到这一头、杀了很久、杀了很多、还没有杀完的人。他们的脸在那片越来越亮的光里像一面一面镜子,镜子里面有他的脸——那张没有表情的、年轻的、苍白的脸。那脸上有什么?也许有累,也许有怕,也许有某种比累和怕更深、更沉、更说不清的东西。也许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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