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莱塔的话为奈亚拉的身份做了注解,苏明心中了然。
“天色不早了,”珂莱塔抬头望了望已升至中天的弦月,提议道,“我们沿着这条路往南走,边往回走边聊吧,就当是……睡前故事。”
苏明微微颔首,两人再度并肩,踏着月色与零星灯火,朝着剧团据点的大致方向缓步而行。
夜风带来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更显街道静谧。珂莱塔的声音在这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作为今晚的‘睡前故事’,我想和你分享一则,我从剧团那些消息灵通的家伙口中听来的,关于现任圣女——芙露德莉斯的故事。”
苏明好奇道,“哦?圣女芙露德莉斯?”
珂莱塔点了点头,“嗯,那时的她,还不是什么圣女,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农家女孩,住在埃格拉小镇。”
“有一年的‘岁主感恩礼’,年轻的芙露德莉斯不知怎么的,居然瞒过了现场所有使节的眼睛,偷偷喝掉了供奉在祭坛上的圣酒。”
珂莱塔轻笑,“或许是因为埃格拉特产的酒太过香醇诱人,又或许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酒量如何..........。总之,她被瞬间撂倒了,醉得迷迷糊糊。”
“半醉半醒之间,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孩,竟然一跃跳上了举行祭典的高台,撩起她那灰扑扑的粗布裙摆,踉踉跄跄地就开始跳起舞来,舞姿滑稽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天真。”
珂莱塔描述着,仿佛亲眼所见,“这还不算完,她还顺手夺走了主持圣事用的沉重号角,憋红了脸,使劲吹出了不成调的、轻快活泼的民间小曲儿。”
“现场的使节们又惊又怒,奋力追捕,可她醉了酒,脚步反而变得滑溜难捉,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怎么也抓不住。
而更奇妙的是,围观的人群仿佛受到了某种莫名的感召,不约而同地、笑着闹着,开始跟随她那荒腔走板的号声,自发加入到她引领的游行队伍里。”
“就这样,一场本该庄严肃穆的祭神礼,彻底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混乱又欢乐的大闹剧。”
“修会后来自然惩罚了她。不过那时候还没有‘朝圣船’这种刑罚,芙露德莉斯只是被关了三天禁闭。”
珂莱塔的笑意加深,“但你猜怎么着?就这短短三天,她居然有本事把禁闭室光秃秃的墙面,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改造成了自己的涂鸦墙,画满了谁也看不懂但充满奇趣的图案。”
“那场过于夸张混乱的祭礼场面,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个与会者的心里。可就是这样一个离经叛道、让修会头疼不已的女孩儿……”
“最后,却被选为了圣女人选,成为了岁主在拉古那的代言人之一。不觉得很奇妙吗?”
珂莱塔看向苏明,月光在她眼中流转,“如果连这样的女孩都能得到神明的‘垂青’,那么那些喧闹的欢声笑语,肆意的舞蹈,发自真心的嬉闹,也定然不是神明所憎恶的事物。”
“我在想.............若这世上真有神明,高高在上俯视众生,那祂一定不仅仅会颁布神谕、降下恩泽或惩罚。
祂一定也会写诗,会作画,会为美好的事物落泪,会因欢乐的场景微笑,会喜欢浪漫的骑士传说,甚至……也会想在人群中,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就和我们这些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一样。”
苏明静静地听着,沉吟片刻,开口道,“也许,岁主的本意,从来就不是用冰冷的信仰和严苛的戒律来统治人民。
狂欢节最初被赋予的意义,或许就是想让人们能暂时抛开一切束缚,自由地、快乐地生活在这片名为黎那汐塔的土地上,感受生命本身的美好。”
珂莱塔闻言,侧头看着苏明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侧脸,忍不住捂嘴轻笑,“看来苏明先生不仅对岁主抱有很高的期待,对黎那汐塔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也寄予了厚望呢。”
但随即,她眼中的光芒又微微黯淡了一分,“理想很美好,但现实是复杂的。
岛屿上的人们来自索拉里斯各地已然消亡的不同文明,他们最初聚集在这里,通过演绎各自的传统、故事和艺术,来表达自己的特质,以此艰难地找寻并重塑有关自身与民族的记忆,对抗被彻底遗忘的恐惧。”
“个体的自由表达,曾引发过无数的纷争与对立。最终,是‘对岁主的共同信仰’这根纽带,让拉古那人逐渐‘融合’,团结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但也脆弱的平衡。”
珂莱塔分析道,“拉古那人需要‘神明’,需要一套以共同‘神话’为核心的精神戏剧,来确立自身存在的意义,联结彼此,维持社群的稳定。”
“只是,”她话锋一转,“这场戏剧上演得太过久远,剧本也逐渐僵化。
贵族、市民、虔诚信徒、逐利商人……每个人的角色都被划分得泾渭分明,自我的本真在不知不觉中受到压抑,扮演的成分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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