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没有编辫子,长发散在肩头,像是刚刚沐浴过,发梢还带着水汽,空气里弥漫着葡萄和花的香气。
“这是从西域带回来的葡萄酒,酿了三年了。去年才启封。”贤妃替自己斟了一杯,侧头看着陈九斤,
“王爷尝尝,比东瀛的酒如何?”
陈九斤抿了一口,酒液甘醇,带着果香和微微的涩,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他说好酒。贤妃笑了,说西域的酒要慢慢喝,喝快了容易醉,醉了容易做傻事。
陈九斤说你醉过吗。
贤妃说醉过。在宫里的时候,有时候想家了,就一个人喝一杯,喝着喝着就哭了,哭完了又觉得丢人。
她说着,又喝了一口,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眼角也带了些微醺的暖意。
陈九斤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门被“哗啦”一声推开。
柳妃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寝衣,头发有些散乱,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她一眼看见陈九斤坐在羊毛毯上,又看见贤妃端着酒杯靠在他身侧,顿时皱起了眉:“王爷不是说好今晚来陪我的吗?”
陈九斤愣了一下,他确实说过今晚去柳妃那里。
贤妃放下酒杯,说柳姐姐来得正好,王爷正说要去找你呢,是我硬把他留下来喝酒的。
柳妃看着她,又看了看陈九斤,说你们喝你们的,我不打扰。
她嘴上说着不打扰,人却走了进来,在羊毛毯边缘坐下,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只空杯,递到贤妃面前:“给我也倒一杯。”
贤妃替她斟满。
柳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把杯子递过去。
贤妃又倒了一杯。三杯下肚,柳妃的脸颊也泛起红晕。
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搁,靠在一旁的软垫上,说王爷在西域的酒倒是不错。
贤妃说那是自然,西域的酒比大胤的烈,喝了容易上头。
柳妃说那我多喝几杯,好让自己醉得快些。她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羊毛毯子上三个人围着矮桌坐着,烛火在灯罩里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柳妃喝了几杯,话渐渐多了起来,她靠在软垫上,侧着头看着陈九斤,说王爷,你可知道,你在东瀛那两年,妾身每天练武练到胳膊都抬不起来,就想等你回来了,让你看看妾身的本事。
贤妃说练武有什么用,王爷又不是带你去打仗,还不如多看几本书。
柳妃说练武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在宫里不被人欺负。
贤妃说你在储秀苑住着谁敢欺负你,柳妃说我就是练着安心。
陈九斤说本王都记得,柳妃便不说话了。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贤妃靠在陈九斤肩上,说王爷,妾身这几年把宫里能看的书都看完了,还从宫外托人带了几本东瀛的游记。
妾身看着那些山川河流,就在想王爷在东瀛走过的路,是不是也和书上写的差不多。
柳妃说你就知道看书,王爷回来这么久了,你连句实话都没说过。
贤妃说我怎么没说了,我说了,我说王爷瘦了,黑了。柳妃说那些话谁不会说,我说王爷你别再走了。
贤妃沉默了片刻,低头喝了一口酒。她说我也想他别走。
陈九斤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意。
他伸手揽过贤妃的肩,又伸手去拉柳妃的手。柳妃没有躲,顺势靠在他另一侧肩头。
三个人挤在羊毛毯子上,烛火在他们身后跳动,将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酒壶快见底了。柳妃靠在陈九斤肩头,闭着眼,像是不胜酒力。
贤妃趴在他膝上,长发散了一膝。
他轻轻把两个人往怀里拢了拢,靠在软垫上闭了眼。屋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柳妃忽然撑起身子,说王爷,妾身有句话憋了很久了,你得听我说完。
陈九斤睁开眼看着她。
柳妃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她说贤妃她整日看书、看游记、看那些东瀛的风土人情,可妾身不一样,妾身学武,是为了能陪着你走得更远。
她说着说着声音大了起来,你走的时候妾身没法跟去,妾身就在宫里练,练到胳膊都抬不起来,就想等你回来,让你知道妾身也可以保护你。妾身可以留在相公身边,做你的保镖。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
贤妃从陈九斤膝上抬起头,声音带着微醺的懒散,说柳姐姐,练武不是这样用的,王爷身边不缺护卫。
柳妃说那你说说,你看的那些书有什么用。贤妃说看书能让人明白道理,明白天下之大,明白人心之远。
柳妃说那些道理,书里写了就能懂吗,我练武,一拳一脚,都是实实在在的。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谁也没有让步的意思。
陈九斤夹在中间,觉得好笑又不知如何插嘴。
他试着说好了好了,可她们谁也不理他。
柳妃说东瀛的风土人情和西域的有什么不同,妾身只知道王爷在东瀛打仗受了伤,妾身一想到这个就睡不着。
贤妃说妾身对王爷的思念都记日记里了,每一件,妾身都写了,等王爷老了可以翻出来看。
柳妃说写下来有什么用,又不是小孩子,还写日记。
陈九斤忽然伸手拉住了她们的手。
柳妃不说话了,贤妃也不说话了。
三个人在烛火中沉默了片刻,陈九斤把她们俩都拉进怀里,然后仰面躺倒在羊毛毯子上。
柳妃和贤妃被他带着倒下去,一左一右跌在他胸口,两个人都惊呼了一声,却没有挣扎。
她们伏在他身上,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也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柳妃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说你偏心。
贤妃趴在他胸口,长发铺了一枕,说王爷偏什么心,他还拉我们俩一起躺下呢。
柳妃说那也不行,我先来的。
贤妃说你先来的又怎样,王爷又不属于谁。两个人又开始拌嘴,声音却比之前小多了,带着酒意和困倦,像两只争宠的猫在互相挠爪子。
陈九斤说别吵了,睡觉。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各自往他怀里靠了靠。
羊毛毯子很软,夜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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