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巡的队伍在江南的秋光中缓缓前行,如同一条流动的华丽缎带,铺展在帝国最富庶丰饶的土地上。自杭州破格提拔苏婉清引发的轩然大波,似乎随着行程的继续而暂时被抛在了身后。沈璃视察了苏州的官营织造与新兴丝坊,巡视了太湖流域管理精细的水利工程,又在常州、镇江等地查看了官学与农桑推广的成效。所见虽有瑕疵,但整体而言,江南在新政下的繁荣与活力是实实在在的,足以让她这位开国女帝感到些许宽慰。
时令已近深秋,天高云淡,金风送爽。队伍正行进在由镇江前往金陵的官道上,计划在金陵稍作休整,便取道运河北上返京。沿途百姓依旧夹道跪迎,官员小心伺候,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仿佛此次南巡将在一次盛大的凯旋仪式中圆满落幕。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这一日下午,原本明媚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阳光被迅速吞噬,天色陡然暗沉下来。空气变得异常闷热潮湿,连风都似乎停止了流动,只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迫感,笼罩在旷野和行进的队伍上方。
随行的钦天监官员面色微变,急忙赶到御辇前禀报:“陛下,观天色云气,恐有骤雨将至,且来势恐不寻常。是否寻地暂避,或加快行程赶往前方驿站?”
沈璃掀开车帘,抬头望了望那翻滚涌动的乌云,眉头微蹙。她久经战阵,对天气变化亦有敏锐直觉,这云势确实透着不同寻常的险恶。“传令,队伍加速,务必在天黑前赶到前方三十里处的丹阳驿。同时,派出快马,通知沿途州县,密切注意雨情水势,尤其是江河堤防。”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庞大的队伍开始加快速度。车马辚辚,带起一路烟尘。然而,老天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足够的时间。
队伍刚加速行进不到半个时辰,天际猛然划过一道刺眼的惨白闪电,仿佛将厚重的天幕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紧接着,一声撼天动地的霹雳在头顶炸响,震得人耳膜发麻,拉车的马匹都惊恐地嘶鸣起来。
几乎在雷声响起的同时,豆大的雨点如同天河决口般倾泻而下!不是淅淅沥沥,不是由疏转密,而是一开始便以最狂暴、最密集的姿态,砸向大地!雨点打在车顶、盔甲、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瞬间就汇聚成流,官道上立刻变得泥泞不堪。
“保护陛下!稳住车驾!”侍卫统领的吼声在滂沱雨声中显得模糊。训练有素的侍卫们迅速围拢御辇,用身体和盾牌遮挡部分风雨。但雨实在太大了,狂风裹挟着雨水,几乎是无孔不入,很快,每个人的衣衫都湿透,视线也被密集的雨帘严重遮挡。
“陛下,雨势太猛,车马难行!前方道路已有积水,恐不安全!”王德浑身湿透,在车窗外焦急喊道。
沈璃当机立断:“停止前进!寻找就近高地或坚固建筑避雨!传令各营,照管好物资,尤其是粮食和药品,务必做好防雨防潮!”
队伍在狂暴的风雨中艰难地寻找着躲避之处。所幸前方不远有一处废弃的土堡和几间还算完好的房舍,原是前朝驻军的哨所。众人狼狈不堪地涌入,勉强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然而,这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猛,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无穷无尽的雨声、风声和隐约的雷鸣。
沈璃站在土堡破损的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一片的雨幕,脸色凝重如铁。这雨势,远超寻常秋汛,透着一种毁灭性的气息。江南水系本就发达,江河湖泊星罗棋布,这样的暴雨持续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这是‘白撞雨’(江南对突发特大暴雨的俗称),看这架势,怕是要酿成洪灾啊!”一位熟悉江南气候的老内侍忧心忡忡地说道。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不到一个时辰,派往附近村庄打探情况的侍卫浑身泥水地冲了回来,脸上带着惊惶:“陛下!不好了!前方五里处的柳溪,溪水暴涨,已经漫过石桥,冲垮了岸边好几户人家的房屋!更远处,能听到沉闷的轰响,像是……像是山洪的声音!”
坏消息接踵而至。随后赶来的丹阳县令(得知圣驾被困,冒雨前来)更是带来了更糟糕的消息:县内多条小河漫溢,部分低洼农田和村落已开始进水。而更令人心悸的是,据上游快马急报,暴雨中心似乎集中在西面的茅山山区和更上游的江宁、句容一带,那边的雨势更大,山洪已经爆发!
茅山、江宁、句容……沈璃脑中迅速闪过这一带的地图。那里是长江数条重要支流的上游源头,也是秦淮河等水系的发源地或流经地。如此集中的特大暴雨,意味着上游来水将极其凶猛,下游的江河,尤其是长江干流及其主要支流,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洪峰考验!
“长江……秦淮河……还有沿途那些大大小小的湖泊圩田……”沈璃的心不断下沉。她立刻意识到,这绝不仅仅是她南巡队伍被困、一些村庄受灾的小问题。一场席卷整个江南地区,甚至可能波及更广范围的特大洪灾,正在酝酿,甚至已经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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