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年后。
诸天万界已经没有人记得魔神亲征的具体年份了。
那一战打了多久、分了几场、每一场的胜负如何,细节早已在漫长的和平岁月中变得模糊。
也没有人记得王枫是从哪一座下界飞升而来的——他的来历、他的师承、他飞升时那一批同辈修士的名字,都早已散入了典籍极深处无人翻阅的夹页之中。
人们只记得洪荒仙帝的名字。
诸天万界共主,万归护界大阵的执掌者,第三域的开辟之人,也是玄炎宗山门之内英魂碑前永远盘坐着的那道身影。
人们记得洪荒仙庭是诸天万界的共主,但洪荒仙庭从不号令任何仙域。
它只是存在——如同一座极古极老的灯塔,亮在诸天万界最高最远的地方。
有人需要它时,它的殿门同时向四面八方敞开,每一扇殿门外都是直通各方核心禁地的虚空通道。
没有人需要它时,它便安静地悬浮在洪荒仙域上空,殿中星图以极缓极慢的速度自行运转,星图上第三域暖色星海与万归护界大阵永恒阵网的阵光在同一种节奏里轻轻明灭。
人们记得玄炎宗那座永远敞着的山门。
山门不大,立在青霄天域边缘一片极普通的山脉深处。
但它的门从不关闭——不是不关,是“始终敞着”。
门槛上常年坐着一个机关手的老者,膝前放着一盏铜灯。
铜灯的明暗交替从不因任何事而改变节奏:明的那一息,灯光从门槛铺向千级石阶,铺向心径泊位,铺向万归护界大阵阵光最前端,铺向第三域正中央那粒米粒大小的魔炉丹;暗的那一息,灯光将所有归人的姿态收存入灯芯最深处。
无数年来灯焰从未熄过——不需要添油,不需要补充任何灵力,灯焰的燃烧靠的不是燃料,是“归途在延伸”。
只要诸天万界还有人在从绝地深处向山门走来,灯焰便亮着。
亮的时候是送,暗的时候是等。
老者从不说话,他的机关手在无数年的开合中被磨得极光滑极温润,指节与指节之间那层极薄的金属关节早已在与铜灯灯座的无数次触碰中磨出了极浅极淡的指痕。
他没有修为——或者说他的修为从来不曾增长过,他依然是那个连筑基都未曾完成的守门人。
但他守的门是诸天万界最重要的门。
因为门敞着,光便在。
人们记得山门内神台上并排放置的七只玉瓶。
从左到右:魔炉、归墟、战炉、护炉、传炉、归炉、接炉。
瓶底的七个字——魔、归、战、护、传、归、接——每一只在无数年间都曾被无数归人隔着极远的距离以归途温度轻轻暖过。
七枚丹的丹衣暖光从未灭过,它们在神台上以同一道频率明暗交替。
接炉待,归炉迎,传炉传,护炉护,战炉战,归墟归,魔炉——魔炉什么也不做,它只是极轻极温地亮着。
米粒大小,暖到看不出暖。
但所有归人跨过门槛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朝最左边那只玉瓶看一眼。
他们不知道瓶中那枚丹叫什么,不知道它炼成时丹纹只有一圈,也不知道那一圈丹纹中封着魔神从踏出裂缝到在门槛前交出虚无本源的全部过程。
他们只是觉得那道极淡极温的光很轻,轻到让人想坐下。
人们记得千级石阶。
每一级石阶上都叠压着无数归人的脚印。
脚印不是刻意刻上去的,是当每一个归人从山脚走到山门这一千级石阶,石阶深处的归层便会自动将那道脚印的深度、温度、落地时脚底那粒向轻轻亮起的微光完整收存。
无数年叠压,千级石阶的每一级都已沉淀为极深极密的归途脚印岩。
岩层中陆缓的三步一顿、宋拔的五息一钉、楚掘的十指攀援、时至的时冰掘律、念至的念径向旋全部在同一道频率上轻轻脉动着。
它们不会混淆——每一道脚印都是独立的归人,但它们在岩层深处彼此挨得极近,近到不同时代不同来处的归人的足音在石阶内部形成了一道持续的、极轻极柔的共振。
走在千级石阶上不必低头看路,石阶会自己承住你的脚步。
因为曾有无数人走过,石阶认得“归”的重量。
人们记得山门平台边缘那座灯台上每日黎明都会亮起塔灯。
塔灯在灯台凹陷里放了无数年,每日黎明第一缕光照在灯台上时,塔灯便会自动明暗交替一息。
明的那一息照向诸天万界深处仍有一些还在独自承受的“仍在”,暗的那一息将新一日的归途之忆收存入灯芯深处那层归影。
灯芯深处归影早已叠到了无法计数的程度。
归人的倒影、魔神遗手的手影、第三域暖色星海的完整映像全部在灯芯最深处以极淡极温的方式安静地亮着。
那只被魔神遗弃又按回胸口又随空壳散尽化作光丝的手,它的影子还在塔灯归影最深处——手背九印同亮,掌心朝上,接住护炉丹每日洒落的护色碎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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