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海的夏至总带着黏稠的暑气,文德路的“翰墨书斋”藏在古籍与墨香的氤氲里,书案上的宣纸在穿堂风里轻轻颤动,松烟墨的沉香混着糨糊的淡味在空气里弥漫,墙角的砚台积着薄薄一层墨垢,却依旧能看出笔锋走过的深浅痕迹。陈晓明推开那扇挂着铜环的木门时,书斋的传人书伯正蹲在一堆霉变的古籍前,手里捏着半截虫蛀的经卷,指腹抚过书页上模糊的蝇头小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批准备送往古籍馆的“明清刻本”,昨夜还纸页平整,今早却全霉成了灰黑色,书脊边缘凝着水汽,像被暴雨泡过,更怪的是,深夜的书斋里竟传来“沙沙”的翻书声,却不见人影,狼毫笔的笔杆边缘,莫名多出个“墨”字的刻痕。
“陈先生,您再不来,这翰墨书斋的千年文脉,怕是要被这邪祟蛀成纸灰了。”书伯起身时,沾着墨痕的指尖在青布长衫上擦了擦,他指着墙角一个摔裂的砚台,“这是第一百一十六样遭祸的东西了。前几天刚修复的‘宋刻本《论语》’,被虫蛀得只剩书皮;祖师爷留下的《书法正传》,纸页一夜之间脆如蝶翼,上面还沾着墨汁。最邪门的是我曾祖父当年的书箱,那上面还留着弹孔——民国二十六年他往抗日根据地送密信时,遇上日军宪兵队,他就是凭着这书箱上的书脊暗号,把情报藏在书函的夹层里送出去的,昨天我还拿给老学者看,今早一看,书箱被劈成了木片,碎块混着纸屑堆在书案旁,像堆被弃的废纸……”
陈晓明俯身拾起那半截经卷,指尖触到黏腻的纸页,平衡之力如墨香般漫涌。不同于以往感知到的执念,这次的能量里竟带着笔墨书写的“沉静”,时而厚重如榜书,时而轻盈如蝇头,像有无数书生在书案前挥毫抄录。画面随即在意识中铺展:1937年的夏至夜,粤海的骑楼里,翰墨书斋的掌事书守墨——也就是书伯的曾祖父,正将“日军物资运输路线”用蝇头小楷写在《资治通鉴》的空白页,再用明矾水覆盖,遇水才显形。六十多个端着步枪的日军突然从巷口冲出,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堆在书架上的古籍,领头的军曹用军刀挑开一个书函,吼着要“搜查藏在书籍里的反日传单”。书守墨挡在书案前,身后的书生们纷纷握紧狼毫笔,他嘶吼着“翰墨书,书如史,一字载千秋,一页藏丹心,岂容倭寇亵渎”,随即抱起一摞线装书往日军身上砸。子弹穿透他的小臂,鲜血滴在宣纸上,染红了半篇《正气歌》,他却借着夜色的掩护让儿子背着藏有密信的经卷钻进暗巷,自己死死护住剩下的《四库全书》残卷,直到被刺刀挑翻在砚台旁,最后只剩一只攥着狼毫笔的手,笔杆上刻着的“守墨”二字,被墨汁浸得发亮。
“您瞧见了?”书伯从书斋的暗柜里掏出一个紫檀木书箱,打开后,一支带血的狼毫笔躺在锦缎里,笔杆果然有暗红的刻痕,“我曾祖父当年就是这样,用不同的书籍传递消息——‘经卷’的卷数代表‘日军列车数’,‘诗集’的页数暗示‘爆破时间’。有次往从化送电台零件,他把‘频率密码’写在书页的虫蛀处,用糨糊覆盖,遇酒精才显形,日军要烧了书籍查违禁品,他笑着说‘这是孔圣人的典籍,烧了会遭天谴’,硬是用胸口护住书箱,被打得内脏出血,经卷却被同行的道士趁乱夹在道经里,等送到时,上面还沾着他的血和香灰……”
他引着陈晓明走到书斋深处,那组最古老的“清代书柜”旁,能看到一块松动的柜底板,边缘有明显的墨汁浸润痕迹。书伯撬开木板,露出一个巴掌宽的暗格,里面放着几部古籍,标签上写着“明刻《楚辞》”“清抄《史记》”“民国活字本《墨子》”,都是按古法修复的珍品。“这暗格是我曾祖父亲手凿的,当年他就把最紧要的密信藏在这里。他没了之后,我祖父不敢动这柜板,直到二十五年修柜时才发现,暗格里还有半张藏书票,上面用朱砂标着六个藏书点,后来才知道,那是抗日志士的秘密联络站……”
说着,他从书斋的阁楼里取出一本线装的《翰墨书斋校书要诀》,封皮是用蓝布裱的,其中一页用小楷写着:“校书如铸史,墨为血,纸为骨,一字辨真伪,一页分善恶;传信如校书,需隐于注,藏于批,不被贼寇觉,方得其妙。”旁边有几行批注,墨迹被墨汁浸得发黏,像是在书案旁写的:“吾孙若承此业,当记书可焚,志不可焚;墨可干,心不可干,莫因利而造假,莫因险而停抄。”
陈晓明指尖抚过那支狼毫笔,平衡之力再次涌动,这次感知到的不仅是执念,还有清晰的“腐朽感”。画面里,书守墨的魂魄站在清代书柜前,看着如今的书伯用影印本冒充古籍,把机器装订的线装书当成手工古籍卖,甚至为了赚快钱,把书斋改成“网红打卡地”,让游客用劣质毛笔随便涂鸦,美其名曰“体验书法”。最让他痛心的是,书伯竟把那组藏过密信的清代书柜当成拍照背景,让游客穿着汉服在柜前摆拍,书籍被翻得乱七八糟,当年藏密信的暗格被零食袋堵住,书案上堆着游客扔的饮料瓶和明信片,镇纸和砚台散落其间,砚池里的墨汁都发了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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