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海的小满总带着湿热的雨气,文德路的“翰墨书局”里,线装书的纸香混着潮湿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木质书架在岁月的打磨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书脊上的烫金字在檐角漏下的光斑里闪烁,像散落的星子。陈晓明推开雕花木门时,书局的传人书伯正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古籍——那些刚整理好的明清刻本,昨夜还整齐地码在书架上,今早却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书页被撕得像破蝶的翅膀,更怪的是,夜里总能听到书局传来“沙沙”的翻书声,却不见人影,点校用的朱笔也会自己游走,在书页上圈出“文”字的痕迹。
“陈先生,您来得正好。”书伯的手指沾着墨渍,指甲缝里嵌着纸屑,他捧着一本撕毁的《论语》刻本,声音里带着颤抖,“这已经是第三回了,前两次是宋元话本和民国期刊,今早连我祖父校注的《粤海诗钞》都遭了殃,书脊被扯断,批注被墨团涂得面目全非。有个修复古籍的老先生说,夜里看到书案旁有个穿长衫的影子在抄书,笔尖悬在半空,可书局的木门是从里面闩的,钥匙就压在我枕头下。”
陈晓明走到散落的古籍旁,俯身拾起一页残卷。泛黄的宣纸上藏着一股沉静而温润的能量,与安澜船坞的船魂同源,却带着更细腻的墨香,像未干的墨迹,藏着化不开的执着。平衡之力探入的瞬间,他“看到”了清晰的画面:日军的皮靴踏碎书局的门槛,士兵们将古籍扔进火堆,火焰舔舐着泛黄的书页,一个戴圆框眼镜的老者扑在火堆前,用身体护住最后一箱孤本,日军的刺刀刺穿了他的衣袖,他却嘶吼着“这书里有筋骨,你们烧不尽”,最后抱着书箱钻进地窖,用糯米浆和宣纸修补被烧焦的书页,血滴在宣纸上,晕成一朵朵暗红的花,而他自己却因烟熏和刀伤,在黎明前阖上了眼,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写完的校勘笔记,上面写着“文脉不断,国魂不灭”。
“这书局……抗战时藏过禁书?”陈晓明问道。翰墨书局是粤海最老的书局之一,始创于民国初年,书伯的祖父书守文是当年的校勘大家,以“一手点校术,一生护文脉”闻名,抗战时曾借着修补古籍的名义,将进步书刊和珍贵文献藏在古籍的函套夹层里——《共产党宣言》的油印本被夹在《四库全书总目》的函套中,邹容的《革命军》抄本被描金纸包裹,伪装成佛经,那些他亲手修复的古籍,不仅躲过了日军的搜查,还成了地下党的秘密联络点,书页里的暗号指引着进步青年奔赴延安,而他自己却在一次搜查中为了掩护同志,被日军打断了右臂,再也握不住毛笔,临终前还在口述让儿子记录校勘心得,说“书在,文脉就在”。
书伯引着他走到内堂的书窖,潮湿的空气中飘着樟木与墨汁混合的气息,檀木书架上码着一排排函套,其中一个紫檀木匣里,放着几页烧焦的残卷,边缘还留着火烧的焦黑,纸页上的字迹却依旧清晰,是书守文用左手歪歪扭扭写的校注:“‘民为贵’三字,宋本脱‘为’字,今从明汲古阁本补……”“书窖的暗格里,还有我祖父藏的进步书刊。”书伯移开一个嵌在墙里的书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上个月暴雨,暗格渗水,我进去翻修时,发现里面有个铁皮箱,装着他当年的日记,说有批《粤海乡贤录》的孤本,当年没来得及转移,被日军搜走时,他硬是用牙齿咬着书脊不肯放,被打得满嘴是血,那批书最后还是被烧了,他临死前总念叨‘没护住,没护住啊’……”
他从铁皮箱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裹着一套文房四宝——紫毫笔的笔杆裂了道缝,砚台的边缘缺了一角,墨锭上还留着指痕,最底下是一本泛黄的《翰墨书局校勘要诀》,其中一页用小楷写着“书者,文也,字为魂,纸为魄,一页载千年史,一笔承万代情,校书如守节,须耐得住寂寞,抵得住诱惑,方得文脉之传”,旁边有书守文的批注:“书局的架,承的是典籍,续的是文脉,书人的眼要辨真伪,心要更清浊,若失了这份守文,不如封笔。吾孙若见此,当记‘书可焚,文不可焚;页可碎,魂不可碎’,莫因利而贩假,莫因险而弃书。”
陈晓明拿起那支裂杆的紫毫笔,指尖触到笔杆上的裂痕,能量波动格外强烈。平衡之力流转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书守文的执念——那是对文脉传承的坚守,对“未校完的典籍”的牵挂,这种执念附着在书籍与书局里,看到如今的书伯为了赚钱,把书局改成了“网红打卡地”,用影印本冒充古籍招摇撞骗,甚至将书守文的校勘手稿卖给古董贩子,把《翰墨书局校勘要诀》扔在杂物堆里当垫脚,还允许游客在古籍上乱涂乱画拍抖音,才会让古籍散落、朱笔自圈,其实是想唤醒他对“书局初心”的记忆。
“不是书灵作祟,是你祖父的执念在‘护文’。”陈晓明将毛笔放回布包,“他当年用命守护的,不只是书籍,更是文化的根脉与读书人的气节。你现在以假乱真、轻慢文脉,他才会用这种方式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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