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房间里只剩窗外零星的路灯亮着。陈默坐在书桌前没动,手指从电源键上移开,轻轻搓了搓发烫的指尖。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平稳,不急不慢。过了会儿,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顺手将水杯盖拧紧。
客厅里还留着一点光,是小雨睡前总不肯关掉的壁灯。他走过去,手指在开关上停了一瞬,又收回。他弯腰捡起沙发上的儿童绘本,一本《小熊种花》,一本《星星去哪儿了》,整齐叠好放进茶几抽屉。墙上的钟指向一点十七分,秒针走得很轻。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脚步放得很低地穿过走廊。经过孩子们的房间时,他停下,门缝里透出一缕夜灯的微黄。他没推门,只侧耳听了听,里面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回到主卧,李芸侧身睡着,被角压在臂弯下,很安静。他轻手轻脚地躺下,闭上眼。
天亮得不声不响。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光先是灰白,后来慢慢变亮,照在墙上像一块融化的冰。陈默睁开眼时,李芸已经不在床上。他坐起来,听见厨房传来水流声和锅铲碰锅底的轻响。
他穿上拖鞋走出去。李芸正低头淘米,围裙带子系得有些歪。听见脚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醒了?粥快好了,你去叫孩子吧。”
他点头,转身先推开儿子房门。陈阳背对着门睡,手里还抓着半截铅笔,床头摊着一本练习册。陈默走过去,轻轻抽走铅笔,合上本子,拍了拍他的肩。陈阳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眼睛没睁。
“起床了。”陈默说。
陈阳这才慢吞吞坐起来,头发乱翘。他揉了揉脸,看见父亲站在床边,小声问:“今天不上课吗?”
“上,但得先吃饭。”陈默说着,拉开衣柜给他找衣服。
另一边,小雨已经在婴儿床里坐起来了,双手扒着栏杆,看见陈默就咧嘴笑,嘴里含混地喊“爸——”。他把她抱出来,换了尿布,又拿湿毛巾擦了脸。小雨一边咯咯笑,一边伸手去抓他脖子上的卫衣绳。他躲开,把她扛到肩上转了个圈,惹得她笑得更响。
餐桌上已经摆好两碗白粥、一碟酱菜、四个煎蛋。李芸正在切面包片,刀锋压下去时有轻微的“嚓”声。陈默把小雨放进高脚椅,自己坐下,拿起筷子。
“昨晚睡得还好?”李芸问他。
“嗯。”他低头喝了一口粥,“你呢?”
“还行。”她把一片面包递给小雨,“就是凌晨好像听见你在书房待了一会儿。”
“开了会视频。”他说得平淡,没提名字,也没说内容,“一个学生做实验,遇到点问题,我陪着她理了理思路。”
李芸点点头,没再问。她知道他不说的事,问了也不会多讲。她夹了一个煎蛋放到他碗里:“多吃点,脸色有点发灰。”
他低头吃了,蛋黄流出来,沾在筷子上。阳光这时候斜照进来,落在桌角,把酱菜瓶的影子拉得很长。
饭后,李芸收拾碗筷,陈默带着两个孩子去阳台。小雨指着窗外的树,咿呀地说着什么。陈阳靠在栏杆上,仰头看天。云层薄,阳光时不时露一下脸。
“要不要去公园?”李芸擦着手走出来,围裙还没摘,“今天风不大。”
陈默看了看孩子们。陈阳立刻点头,小雨也拍手。
“行。”他说,“我去拿外套。”
他们一家四口出门时,阳光正好铺满楼下的小路。陈默牵着小雨的手,另一只手搭在陈阳肩上。李芸走在旁边,手里拎着装水和纸巾的小包。路过邻居家门口,一只黄猫从车底下钻出来,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又溜走了。
公园离得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儿童游乐区人不多,秋千空着,滑梯上也没人。陈默陪陈阳玩投沙包,靶子是画在木板上的几个圆圈。第一轮,陈阳扔了五个,中了三个。第二轮,他调整姿势,六个全中。
“教我怎么扔准的?”小雨站在旁边,踮脚伸手。
陈默蹲下来,把沙包放进她手里,握住她的手腕:“眼睛看着那儿,手抬到肩膀高,数到三,松手。”
小雨认真点头,用力一甩。沙包飞出去,砸在草地上,滚了两圈。她愣了一下,突然笑起来,又跑去捡。
李芸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打开手机相册翻看旧照片。有一张是陈默年轻时在学校礼堂演出的照片,戴着眼镜,穿白衬衫,站在一群人中间。她放大看了看,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陈默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你以前还挺斯文的。”她说,“现在整天皱眉,跟谁欠你钱似的。”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没说话。照片里的自己确实不一样,眼神亮,肩膀挺,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儿。他把手机还给她,低声说:“那时候想改变世界。”
“现在呢?”
“现在就想把你们照顾好。”他说。
李芸没接话。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深了些,鬓角也有几根白的。她伸手替他理了理卫衣帽子,说:“你其实一直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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