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月站在“时间花园”的入口,眼前是一片银色花海。
每一朵花都由凝固的时间构成,花瓣是旋转的微小齿轮,花蕊是发光的沙粒。风拂过时,花海发出轻柔的叮当声,像无数个微型时钟同时走动。远处,一座纯白色的亭子矗立在花海中央,亭子里有一个秋千在无人推动下轻轻摇晃。
秋千上坐着一个女孩。
她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双腿悬空,随着秋千的摆动前后晃荡。她的眼睛很大,是那种不谙世事的纯粹黑色,此刻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东西——一个小小的、用草叶编成的蚂蚱。
“小雅?”秦振华的声音从林晓月身后传来,沙哑、颤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女孩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她的目光在秦振华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继续玩手中的草蚂蚱。没有惊喜,没有疑惑,甚至没有认出父亲的任何迹象。
秦振华想要冲过去,但被林晓月一把拉住。
“等等,”她压低声音,“你不觉得这里太安静了吗?”
确实。花海很美,秋千很梦幻,女孩很可爱,但这一切都像一幅画——静止、完美、没有生气。空气中没有温度,风没有方向,就连那些时钟花的滴答声,听久了也会发现是循环重复的录音。
“时之影不会这么好心,”秦风走上前,胸口碎片的光芒在花海中映出彩虹色的倒影,“他把小雅关在这里四十五年,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秦振华甩开林晓月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向亭子。他穿过花海时,那些时钟花纷纷碎裂,化作银色粉末飘散。但下一秒,碎裂的花朵又重新生长,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雅!是爸爸!爸爸来救你了!”秦振华扑到秋千前,跪下来,伸手想抱女儿。
女孩终于又抬头看他。那双纯黑的眼睛里,映出秦振华苍老、憔悴、泪流满面的脸。她歪了歪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爸爸?”她重复这个词,发音准确,但语调里没有任何情感,“你是说,那个把我留在这里的人?”
秦振华的手僵在半空。
“小雅,不是的,爸爸不是故意——”秦振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想起爆炸那天,他抱着三岁的女儿逃向出口,但时之影的投影挡住了去路。那个沙漏眼睛的存在说:“把她留下,你可以活。否则,你们一起消失。”
他放下了女儿。
他放下了三岁的、哭着喊爸爸的女儿,独自逃出了爆炸的实验室。
“我记得。”小雅平静地说,她跳下秋千,赤脚踩在银色花瓣上,“我记得你放手的那一刻。我记得你的手指从我手腕上滑开的感觉。我还记得你跑走时的背影。”
她伸出左手,卷起袖子。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银色痕迹,像是被灼伤后留下的疤——那是父亲的手松开时,时间乱流灼伤的印记。
“四十五年,”小雅说,声音依然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凉,“我在这里等了四十五年。一开始我哭,我喊,我沿着花海跑,但跑不到尽头。后来我不哭了,因为时之影告诉我,哭也没用。他说爸爸不会回来了,因为爸爸选择了自己。”
她走到秦振华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他布满皱纹的脸。
“你老了,”她说,“我也老了。只是你看不出来。”
秦风猛地转头看向林晓月。母亲的眼眶已经红了。他明白了——小雅的身体虽然还是八岁的模样,但她的灵魂已经在时间的囚笼里活了四十五年。她是被困在儿童躯壳里的中年女人,一个从未真正长大、却从未停止衰老的灵魂。
“小雅,对不起……”秦振华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地面,“爸爸对不起你……”
“对不起有用吗?”小雅收回手,重新坐回秋千上,“时之影说,如果你回来,就让我问你一个问题。问完,他就放我走。”
她晃着腿,秋千开始轻轻摆动。
“他让你问什么?”林晓月走上前,蹲下身与小雅平视。
小雅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他让我问:如果再选一次,你还会放手吗?”
花海的风停了。时钟花的滴答声也停了。整个花园陷入绝对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刺耳。
秦振华跪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四十五年。每一个噩梦的夜晚,每一次从冷汗中惊醒,他都在问自己:如果再选一次,会不同吗?
答案他早就知道。
不会。
他还是会放手。因为他是懦夫,因为他怕死,因为在他心中,自己的命比女儿的命更重要。
这个答案太丑陋,丑陋到他用四十五年都不敢承认。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我还是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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