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殿外吹入,拂动檐角铜铃,一声轻响。沈令仪站在太极殿侧廊下,手中诏书尚未收起,肩伤处的布条颜色已深如陈血。她望着远处乾清宫方向,那里已有内侍在门前候着,见她走近,躬身道:“陛下请您即刻入见,户部尚书已在殿中候了半刻。”
她点头,未多言,抬步前行。青砖路面上映着初升的日光,影子被拉得细长。昨日那场朝议虽已落幕,可她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乾清宫内,萧景琰正立于沙盘前,指尖点着京畿外围几处村镇位置。他听见脚步声,未回头,只道:“你来了。”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翻卷的奏报气息。
“新政七策已拟好。”沈令仪将一卷黄绫册子置于案上,封皮无题,唯有一枚朱印——是她昨夜亲盖的私章,形如断刃衔羽。
户部尚书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微动。他知道这七策里头,裁冗衙、查田亩、减赋税三条最是要命。多少人家靠着虚报差役吃空饷,多少庄头瞒田万亩不纳粮,如今要动,便是掀屋顶。
“臣以为,”他开口,语气谨慎,“田亩清查需循序渐进,若骤然严办,恐激民变。”
沈令仪没看他,只走到沙盘边,拿起一根红签,插在京南大兴县一处村落。“三日前,此地农户联名告状,说里正勾结庄头,强占水渠,逼人卖儿鬻女。状纸递到刑部,半月无人理。”她抬眼,“尚书大人说的‘民变’,是指百姓忍无可忍,还是官吏怕丢了油水?”
户部尚书语塞,额头沁出细汗。
萧景琰终于转身,目光扫过二人。“新政即日推行,设督办司,由户部牵头,沈氏参议。”他顿了顿,“凡阻挠者,视同抗旨。”
话音落下,再无人敢出声。户部尚书低头领命,退出时脚步略显踉跄。
待殿门合上,沈令仪才缓缓松开捏紧的指节。她知道,今日这一关过了,但暗里的手早已伸了出来。
午后,紫宸殿偏室。林沧海换了一身粗布短打,腰间佩刀换成药箱,看上去像个走方郎中。他低声道:“近十日,通州、良乡、涿州三地都有人在村中设坛,焚香讲经,称‘白莲降世,弥勒当兴’。百姓夜里聚集,喝符水,披红巾,说是能避灾免赋。”
沈令仪翻开一叠诉状副本,手指停在几处字迹上。“这些状纸上写的‘红巾引路’‘夜授符咒’,不是寻常迷信。三年前谢家死士入宫,也用红巾辨认身份。”
林沧海点头:“我已经调了两个旧部,扮作货郎和铁匠,混进几个村子。若有联络官员的证据,必能挖出根来。”
“不要打草惊蛇。”她将一份密令递出,“各地驿站暂勿上报此类事,等你查清源头再说。另外,留意兵部与工部往来文书中是否有异常批件——有人想借百姓之乱,逼朝廷收回新政。”
林沧海接过令信,藏入怀中,拱手退下。
暮色渐沉,御苑回廊。沈令仪独自立于石栏边,颈后灼伤隐隐发烫。她仰头望天,今夜将圆,但她不敢用金手指。上次使用后整整三日卧床不起,而此刻,她不能倒。
脚步声由远及近。萧景琰走来,身上还带着军营的尘土味。他站定在她身旁,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件玄色外袍轻轻搭在她肩上。
“京营五军已开始轮训。”他终于开口,“边归将士重编斥候队,三日内完成布防。若有异动,我能一日内控六门。”
她点头:“民间若乱,我主内稳舆情;兵权在你,便不怕有人挟众逼宫。”
他侧头看她:“你觉得,这次是谁在背后推手?”
“还不清楚。”她说,“但手法太熟。像是有人等这一天很久了。”
他沉默片刻,伸手扶住栏杆,指节泛白。“只要你在台上,他们就不会罢休。”
夜风吹过,树影晃动。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将至。
她忽然问:“你还留着那半块芙蓉酥吗?”
他一怔,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角,露出半块焦黄点心。“没舍得吃。”
她看着那点心,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把袍角攥得更紧了些。
林沧海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城门外。宫墙之内,灯火次第亮起。乾清宫的窗纸上,映出他批阅军报的轮廓。她仍站在原地,望着那一片光亮,仿佛在等什么,又仿佛只是不愿离去。
一只鸽子掠过屋脊,落于檐角,抖了抖翅膀,将一片灰白羽毛甩入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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