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苏知青，你是不知道，现在厂里就剩那些跟他好的、会巴结的还在里头干活。我们这些人，想进去看一眼都不让。他们说那厂子现在是李强的了，谁管都不好使。你辛辛苦苦张罗起来的这个厂，现在全让他们糟蹋着——那些药材，他们也不好好晾晒，发霉的往里掺，好药跟烂药混一堆，说是反正往外卖，谁分得清……”
苏枝意没说话。
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冷下去。
那个厂，是她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从找场地、招工人，到教她们怎么晾晒、怎么切片、怎么炮制，手把手地教。
那些药材，是她带着妇女们上山采的，回来一颗一颗挑过的。
现在被人糟蹋了？
“婶子，”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那畜生现在在哪儿？”
刘婶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这会儿……”她想了想，“应该在后山制药厂的办公室。天天这个时候，他都跟他那帮混混在里面打牌，打到天黑才散。
上回我去偷偷看过，办公室里乌烟瘴气的，你那张桌子也被他们占了……”
苏枝意点点头，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
“婶子，你去忙吧，”她说，“我先去看看。”
她转身就走。
刘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三两步跟上去。
贺祈宸早就迈开步子，走在了苏枝意身侧稍前的位置——那是他习惯的位置，挡风，也挡可能出现的危险。
后斗那几个退伍老兵也下来了。
姓周的那个侦察连出身，不用招呼就自动散开，把那排平房的方向围住。
老李搓了搓手，跟另外两个走在后头，一声不吭，但眼神都沉得很。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后山方向去了。
刘婶子站在原地，看着那支沉默的队伍消失在村口拐角，忽然一个激灵。
衣服也不洗了，她把竹篮往胳膊上一挎，撒腿就往村里跑。
“老陈！老陈！”她一边跑一边喊，“苏知青回来了！苏知青带人回来了！”
她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跑过几户敞着院门的人家，一路上看见人就喊。
那些被赶出制药厂的人家，这些日子憋着一口气、敢怒不敢言的人，听见动静，纷纷探出头来。
“真的？”
“苏知青真回来了？”
“还带了好些人，有穿军装的！”
“我瞅见贺团长了！还有刘同志，那个常来送药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子里飞快地传开。
一扇扇门打开，一个个人走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互相招呼着，有的抄起锄头，有的顺手拎根木棍，跟在刘婶子后头，往后山的方向涌去。
五月的风吹过村口的老槐树，茂密的枝叶沙沙作响。
由于刘婶子那大嗓门一路喊着，苏枝意还没走到后山，身后已经陆陆续续跟了十来个村里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手里还拎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杂草，有的抱着孩子来不及放下，就这么抱着跟来了。他们跟在苏枝意身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也不说话，就那么跟着。
但那股沉默里憋着的东西，谁都能感觉到。
苏枝意走得很快，贺祈宸始终走在她身侧稍前的位置。刘东和那几个退伍老兵已经把厂子四周的路口都看住了，剩下的跟在后面，脚步声杂沓，惊起草丛里的几只蚂蚱。
还没到厂门口，那阵粗野的笑声和骂牌声已经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哈哈哈哈——王八蛋你又输了！”
“放屁！再来再来！”
“李哥今天手气太旺了，兄弟们顶不住啊！”
苏枝意在门口站定。
那扇门虚掩着，门板上有几个新鲜的脚印，是被人踹过的。窗户大敞，里面烟雾缭绕，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围坐着五六个人，桌子上散着扑克牌和零钱。
苏枝意没有再走近一步。
她抬脚——
“哐！”
那扇虚掩的门被一脚踹开，门板狠狠撞在墙上，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屋里瞬间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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