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破中巴车颠簸了七八个钟头，把我和墨小刀的五脏六腑都快颠散了架，总算在一个靠着长江边的小城停了下来。这地界儿不算大，但水陆码头，人来人往，带着股鱼腥味和水汽的喧嚣，跟滇南那死寂的深山老林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们身上那点钱，在滇南折腾得差不多了。好在墨小刀这厮，别看平时不着调，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身上还藏着几件压箱底的小玩意儿——一对品相不错的核桃，一块带着“墨”字暗记的旧玉佩。他寻了个不打眼的当铺，没敢多要，换了点救急的票子。
拿着这钱，我们在江边老街后身，租了间顶便宜的老瓦房。房子旧是旧，墙皮都往下掉渣，但好歹能遮风挡雨，关起门来是个能喘口气的地儿。
安顿下来头一件事，就是处理我俩这一身伤。墨小刀腿上的毒伤，靠着沈墨心那药粉，算是控制住了，没往坏里走，但伤口愈合得慢，走路还是一瘸一拐。我身上的内伤更麻烦，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清心涤魂丹”的药效一过，那股子空虚和眉心印记的灼痛就又隐隐冒头，像肚子里揣了块冰，外面还裹着火。
“川哥，你这脸色可不对，”墨小刀叼着根从街上买来的便宜烟卷，皱着眉看我，“咱得想想法子，总不能一直这么硬扛着。”
我靠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没说话。法子？哪有那么容易。寻常的医药，治不了这“渊瞳”和“源渊”气息带来的伤。
休养了几天，身上总算有了点力气，不再动一下就眼前发黑。我让墨小刀看家，自己揣上那卷“摩罗的遗书”，打算去城里头转转，一是探探这地界的风水人情，二来，也想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踅摸点能温养神魂、或者压制这诡异伤势的东西。沈墨心那丹药是指望不上了，还得靠自己。
这小城靠着大江，历史上也是个商埠码头，老街上还有些古玩店和旧书店。我专挑那些门脸不大、看着有些年头的铺子进。
连着逛了几家，多是些糊弄外地游客的仿品，要么就是些寻常的民俗老物件，没啥灵气。直到我走进一家名叫“博雅斋”的旧书店。店里头光线昏暗，堆满了发黄的书籍字画，空气里是陈年的墨香和纸霉味。
店主是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正拿着个鸡毛掸子，慢悠悠地掸着书架上的灰。
我假装随意翻看着架子上的旧书，目光却在那些堆在角落、蒙尘的卷轴和零碎物件上扫过。忽然，我的目光被一块垫在书架腿下面、黑不溜秋的木头疙瘩给吸引住了。
那木头看着其貌不扬，甚至有点脏，但在我的感知里，却隐隐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沉静安神的凉意。这感觉，跟沈墨心那丹药带来的清凉有点像，但微弱了无数倍，更像是这东西本身材质特殊，自带的一点宁神效果。
是块沉香？还是……别的什么料子？
我不动声色地挪过去，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指在那木头疙瘩上轻轻拂过。触手冰凉，木质极其细密坚硬。
“老板，”我站起身，指着那垫脚木，故作随意地问，“这破木头卖不卖？我看着大小合适，想拿回去垫垫我家那瘸腿的桌子。”
老店主推了推眼镜，瞥了一眼，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一块破柴火，垫了十几年了，你要？给五块钱拿走吧。”
我心里一动，有门儿！这老头不识货。
我掏出五块钱递过去，把那黑木头疙瘩拿在手里。入手沉甸甸的，那股子沉静的凉意更清晰了些。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柜台后面，挂着一幅泛黄的老城区地图，看纸张和印刷，至少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了。地图上，清晰地标注着一条穿城而过的古河道，以及河道边上一个老地名——“龙王集”。
水？古老市集？
我心里咯噔一下，沈墨心那卦象，“与水相关，藏于市井烟火之下”……难道指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古董，而是……一个地方？这“龙王集”，听着就带水，又是老市集……
我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指着那地图，装作好奇地问：“老板，这‘龙王集’，现在还有吗？”
老店主抬头看了看地图，咂咂嘴：“早没啦！五几年河道改造，那地方就填平了，现在啊，是江边那片老居民区，乱得很。”
填平了？成了居民区？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又好像更清晰了些。如果“龛位”真的与这“龙王集”有关，那它现在，就藏在那些看似普通的民宅之下？
我道了声谢，揣着那块捡漏来的黑木头，心事重重地回到了租住的老瓦房。
墨小刀见我回来，手里还拿着个黑疙瘩，纳闷道：“川哥，你捡块破木头回来干啥？”
我没解释，把木头放在鼻子下仔细闻了闻，又用小刀轻轻刮下一点粉末。木质黝黑，纹理细腻，带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药香的清苦气。
“这恐怕不是普通木头，”我沉吟道，“像是……‘降真香’的木心，还是年份极老的那种。这东西，据说能安魂定魄，辟除秽恶。”
虽然这点东西，对我这伤势来说杯水车薪，但至少证明，这市井之中，确实藏着些不寻常的物件。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龙王集”这个可能的关键地点。
我把地图和“龙王集”的事跟墨小刀一说，他也来了精神。
“填平了怕啥？咱晚上去溜达溜达，看看能不能找到点蛛丝马迹！”
我点了点头。休整了这些天，伤势稍微稳定，是该动一动了。这看似平静的江城之下，恐怕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而那块意外得来的降真香木心，被我小心地削下一点，泡在水里。喝着那带着淡淡苦味的木心水，眉心的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在这江城暂栖的屋檐下，新的探寻，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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