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亮出了他的狠与果断。
孙世安亮出了他的——那个失踪的洛疏舟。
钱伯庸和李崇义还没有亮,但他们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而他——赵秉文——还没有做出选择。
他是赵家的人,可他也是赵明远的儿子。他父亲欠下的债,他想还。可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还,还多少,还到什么时候。
窗外的街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赵秉文睁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
街上,一队禁军正从街角拐过来,步伐整齐,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打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面色冷峻,目不斜视。
禁军。
赵秉文认出了那个将军——禁军副统领韩彰,一个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武将,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靠山,在军中摸爬滚打二十年,靠的是战功和实力。
韩彰是赵祯的人。准确地说,是赵祯在这座城里唯一能调动的武装力量。
禁军三千人,负责皇城和京畿的日常巡逻。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到了关键时刻,三千禁军就是一把刀——一把能砍到任何人的刀。
赵秉文看着那队禁军从楼下经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赵祯不是今天才决定爆发的。
他准备了很久。
清查司的成立,禁军的调动,那些被翻了整整一夜的旧账——这些都不是一天能准备好的。赵祯在他忍气吞声的二十年里,一直在暗中积累力量,一直在暗中布局,一直在暗中等待一个时机。
而洛疏舟的出现,就是那个时机。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不是因为他是那个“变数”,而是因为——他是赵祯的最后一根稻草。赵祯抓住了他,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赵秉文站起身,在桌上放了几枚铜板,走出了茶楼。
他需要做一件事,一件他早该做、却一直不敢做的事。
……
当承天府在朝堂的惊雷和暗巷的密谋中动荡不安的时候,洛疏舟正坐在一座不知名的山洞中。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
他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山洞不大,约莫两丈见方,石壁嶙峋,凹凸不平,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洞顶有几条裂缝,细小的水珠从裂缝中渗出,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下面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像是计时器一样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某种不知名的野花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偶尔有一阵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外面山林的气息,清凉而新鲜。
洛疏舟坐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背靠着洞壁,双腿盘起,双手搭在膝头,像是一尊被遗忘在山野间的石像。
他的衣服已经换过了——不是沈伯给的那件粗布短褐,而是一件灰白色的、质地粗糙的麻布长衫。他不知道是谁给他换的,甚至不知道是谁把他带到这里的。他只记得,在地牢里,当那股银白色的光芒笼罩全身的时候,他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出了身体,在一片混沌中漂浮了很久,然后,他就到了这里。
身体上的伤已经好了。
不是“好了很多”,而是彻底的、完全的、连疤痕都没有留下的好了。那些皮鞭留下的血痕,木棍砸出的淤青,烙铁烫出的焦痕——全都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他的皮肤光滑如初,甚至比受伤前还要细腻,隐隐泛着一种健康的、淡粉色的光泽。
可他的表情,却一点也不健康。
他的眉头紧锁,嘴唇紧抿,面部的肌肉微微抽搐着,像是在忍受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那种痛苦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灵魂,来自记忆,来自那些被封锁在脑海最深处的、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的碎片。
他一直在想。
想了很久了。
从醒来那一刻起,他就在想。想那个在地牢里看到的记忆片段,想那个金碧辉煌的殿堂,想那个长着金色翅膀的巨人,想那个挡在他身前的、握着铁棍的身影,想那个——
女子。
那个蒙着面、穿着黑衣、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架在肩上、对他说“我来带你回家”的女子。
洛疏舟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捕捉那个女子的轮廓。
他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
黑色的衣服,纤细的身形,一双清澈的、像是山涧泉水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痛,有焦急,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那双眼睛——他见过。
不是在地牢里,不是在齐天秘境中,而是在更早的、更远的、被掩埋在记忆最深处的地方。
他见过那双眼睛无数次。
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在什么情境下?
想不起来。
洛疏舟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疼痛让他从那种折磨人的回忆中暂时挣脱出来,可只是一瞬间,那种感觉又卷土重来了。
她的名字就在嘴边。
呼之欲出。
像是一个人站在水底,仰头看着水面上的光,很近,很近,伸手就能够到,可手伸出去,碰到的只有冰冷的水,摸不到那层光。
洛疏舟张开嘴,想喊出一个名字。
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然后,他闭上了嘴。
说不出来。
不是不知道,是说不出。那个名字像是一块卡在喉咙里的石头,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他喘不过气,噎得他眼眶发酸。
这种难受,比在地牢里挨的那些鞭子、木棍、烙铁还要难以忍受。那些是肉体的痛,忍一忍就过去了,可这种是灵魂的痛,像一根针扎在心尖上,不拔疼,拔了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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