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凌尘的指尖抵在李莲花腕间那道淡青的脉络上,凝神感受了片刻,“元婴中期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又夹杂着些许欣慰,“你倒好,睡了一觉就到了别人几十年都到不了的高度。”
他说着,微微倾身,修长的指节拂过李莲花额前垂落的碎发,在那人温热的肌肤上停了一瞬。掌下的皮肤暖融融的,带着刚突破后尚未完全收敛的灵气余韵,像是一块新焙出来的细瓷,在午后斜进来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而柔和的光泽。
“还不醒吗?”穆凌尘又问了一句,语调里带上了点漫不经心的调侃,却掩不住眼底那份长久绷紧之后终于松下来的疲惫。
榻上没有回应。
李莲花依然安安静静地沉在睡意里,面容舒展而平和,唇角甚至还勾着一丝极浅的弧度,仿佛正陷在一场漫长而舒服的好梦里,浑然不觉光阴已悄然流过。
穆凌尘注视了片刻,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收回了手,在床榻边缘重新盘膝坐好,双手结印,阖目调息。这八年来,他没有一日真正松过心神——引灵入脉、配炼丹药、护持突破,桩桩件件都耗神耗力,像一根弦绷到了最紧处。此刻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他闭上眼,呼吸逐渐放缓。补魂阵的银光自他周身缓缓亮起,细密温润的灵力如春水般渗入识海,一寸一寸地抚平那些因长年消耗而变得薄脆的魂魄。他眉间那道经年未消的细纹,便在这片柔光里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慢慢沉入了调息之中。
卧房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短促而清亮,像有人在不远处用竹枝轻轻叩着什么东西。风穿过屋后那片竹林,叶片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绵长而细碎,像一首唱不完的旧调子,在午后的空气里悠悠地荡开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数月,又也许更久。穆凌尘的意识在深沉的吐纳中缓缓浮沉,忽然,他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动静。
是从床榻那边传来的。
他倏然睁开眼。
李莲花的指尖正在微微蜷曲,先是食指,而后是无名指,动作迟缓而茫然,像是睡得太久的人正从极深极暗的海底一点一点往上浮。他的睫毛开始颤动,一下,两下,轻而急,像蝴蝶在日光里收拢翅膀时带起的细微波动。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起初有些空茫,失焦地望着头顶烟青色的帐幔,像是在努力辨认自己身在何处。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目光终于聚拢起来,而后偏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静静望着他的穆凌尘。
四目相对。
李莲花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从困惑渐渐转为清明,然后笑意便一点一点地爬上了他的脸颊,从唇角漾开到眼角,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温软的涟漪。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穆凌尘递过来那杯酒的时候——他记得那酒入口甘醇,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药香,而后他便什么都记不得了。
忽然,他猛地坐起身来。
动作太急,身体又比他记忆中轻盈了太多太多,以至于他刚一用力,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上腾起,险些一头撞上头顶的床架。穆凌尘眼疾手快,一手按住他的胸膛,轻轻一压,将他稳稳地摁回榻上。
“小心些。”穆凌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语气却温和,“才刚醒就这样莽撞。”
李莲花被他按回床上,愣了一瞬,随即眨了眨眼,乖乖地盘膝坐正。
“你先探查一下自己身上的修为再说。”穆凌尘收回手,指了指他胸口的位置,眉间带着一点揶揄的意味,“别光顾着发愣。”
李莲花闻言,听话地闭目内视。他本来想说“就睡了一觉而已,不必这么郑重”,可当他的神识沉入丹田的那一刻,所有的话便被堵在了喉咙里。
丹田之中,一颗元婴正安安静静地盘膝端坐。通体莹润剔透,泛着温润内敛的金光,五官眉眼与李莲花本人如出一辙,只是极小极精巧,像一尊被悉心打磨了千百遍的玉像。
元婴四周,灵气浓郁得近乎凝成实质,如云似雾地缠绕着那小小的身躯,那浓度远远超出了李莲花的预想,比他结丹时浑厚了何止数倍,几乎令人心生惶恐。
他定了定神,将神识沿着经脉缓缓游走一圈,发觉每一条脉络都比从前宽阔了数倍,灵力在当中奔涌穿行,畅通无阻,如同江河汇入大海,顺畅得不可思议。
他猛地睁开眼睛,直直瞪着穆凌尘,嘴巴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一时无从开口。过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出口时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哑意:“我……我?怎么就元婴了?还到了中期。”
穆凌尘靠在一旁的床头上,见他这副震惊得几乎失态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侃:“你,快成睡神了。睡了快十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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