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是一片花园。李莲花走进去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不是惊讶，是恍惚。花园的布局和云隐山上师娘院子里的花园一模一样。假山是那座假山，堆叠的方式、石头的纹理、苔藓覆盖的位置，都和他记忆中的如出一辙。流水是那条流水，从假山后面流出来，沿着一条浅浅的石渠蜿蜒向前，注入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边有一座亭子，六角的，檐角微微翘起，亭子里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九曲回廊。回廊从亭子后面延伸出去，弯弯曲曲地穿过花园，连接着后院的各个角落。廊柱是朱红色的，顶部有雕花，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李莲花站在回廊上，看了好一会儿。他看着那座假山，那条流水，那座亭子，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布局，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师娘已经不在了，可她的花园还在。在这遥远的、陌生的修仙界里，在这座刚刚建成的院子里，以这种沉默的方式，永远地留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北边。
北边是一片树林。树种得很密，枝叶交错，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可树与树之间留了一条小路，铺着鹅卵石，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他隐约能看见林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也许是灵泉，也许是别的什么。
桃树。他看见了桃树。不是一两棵，而是一小片，沿着那条鹅卵石小路的两侧，整整齐齐地种着。正是花季，粉色的花瓣缀满枝头，将那条小路笼罩在一片温柔的绯色中。
李莲花站在回廊上，风吹过来，将他的衣袍吹得微微飘起。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桃林，看着那些粉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穆凌尘陪着他，把整个院子转了一圈。前院、中堂、后院、花园、回廊、桃林，每一处都走到了。走得慢，走得仔细，每一间屋子都推门看了一眼。书房、茶室、丹房、卧房，一应俱全。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空着，等着被填满。茶室里摆着一套茶具，是穆凌尘以前用的，旧了，可擦得很干净。丹房里有丹炉，卧房在最里面，门朝南，白天阳光能照进来半间屋。
回到中堂的时候，李莲花站在正厅门口，没有进去。他转过身，看着穆凌尘。
“这院子，你想了多久？”他问。
穆凌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冠如盖，将一片浓荫投在地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
“回来的路上就开始勾勒。”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李莲花，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对咱们的家——归夷阁很喜欢，我知道。那个小院和修缮的房间有你的心血，虽然不能全部带过来，但仿一个差不多的，还是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从老槐树上收回来，转向李莲花。
“怎么样？还有哪里需要改的？或者你还想种什么树？”
李莲花看着他。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穆凌尘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淡，可李莲花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藏着的东西。是紧张，是在意，是想让一个人满意又怕他不满意的忐忑。
“没有了。”李莲花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一些，“这样就很好了。我很喜欢。你这记性可真好，几乎和我弄的一模一样。”
穆凌尘摇了摇头，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不是记性好。”
他转过身，终于看着李莲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光，像水，像他在云隐山的院子里看着那些亲手种下的桃树时眼里流露出的那种柔软。
“是你有心为我准备的婚房，怎么能忘。”
李莲花没有接这句话。他别过脸去，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嘴角翘得老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远处的桃林中，几片花瓣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穆凌尘走到院门前，从袖中取出一块匾额，抬手挂了上去。匾额是深褐色的木料，与院门的颜色一致，上面刻着三个字——“思云阁”。笔锋清隽，是穆凌尘自己的字。
李莲花看着那块匾额，愣了一下。
思云阁。不是归夷阁，是思云阁。云隐山的云。那些岁月里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来处，都藏在这一个“云”字里。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穆凌尘没有催他，只是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等着。
“走吧。”穆凌尘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再带你走一遍。这次走慢些。”
两人再次踏进院门。这一次走得很慢很慢，比之前慢得多。穆凌尘每推开一扇门，都会停一停，让李莲花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他不多说话，只是偶尔指一指某个角落，说一句“这里以后可以放你的书”，或者“那边的窗户朝东，早上阳光好”。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的书架，另一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正对着那片桃林。穆凌尘说书架是空着的，等他慢慢填。李莲花站在书架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空荡荡的格子，想着以后可以放些什么。医书，游记，话本子，还有那些他从武侠界带过来的、在修仙界没人看得懂的杂书。
茶室不大，刚好能放下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和一套茶具。穆凌尘说这里可以招待客人，以后师兄师姐们来了，在这里喝茶说话。李莲花看了看那张长桌，又看了看那些椅子，心想他和穆凌尘两个人坐在这里喝茶的时候，应该会很安静。
丹房在最里面，门关着，推开之后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丹炉是旧的，但保养得很好，炉壁上刻着繁复的阵纹，灵光隐隐。李莲花不懂炼丹，可他能感觉到那丹炉里蕴含的灵力，沉稳而厚重，像穆凌尘这个人。
卧房在最里面，门朝南。穆凌尘推开门，侧身让李莲花先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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