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又是选择。
从在无垠海苏醒，第一次选择是否使用简陋鱼竿开始，到后来是否分享情报、是否救助他人、是否牺牲部分利益以换取长远可能……风昊这一路，仿佛就是由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选择串联而成。每一个选择，都像一块路碑，标记着他走过的道路，也定义了他成为谁。
但从未有一次选择，像此刻这般……残酷，这般……重逾星辰。
甲：独自前往，肩负文明。这是最“理智”，也最符合系统预期的选项。云希已近乎湮灭，理性判断，为一个“存在性特征大幅衰减”的次级变量，赌上主要变量乃至整个引导任务的稳定，是不明智的。他接受了“伏羲印记”的引导，就能获得权限和知识，前往开普勒22B，去执行那所谓的“文明延续之责”。这是牺牲者铺就的道路，是同伴用生命换来的机会，似乎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乙：强行链接云希，共同前往。成功率极低，自身湮灭风险大幅增加，还可能偏离预定坐标。这几乎是一个用所有的“得”，去赌一个渺茫的“可能”。为了一个可能已经“死去”的同伴，值得吗？在文明的宏大叙事面前，个体的情感与羁绊，是否应该被毫不犹豫地舍弃？系统给出的警告冰冷而清晰。
丙：拒绝，一同湮灭。彻底的放弃。或许，在经历了如此多的失去与痛苦后，这能带来最终的宁静。但那些牺牲呢？雷啸、陈原、文昌、炎黄子胤、雷寂……还有云希最后的燃烧……他们的付出，难道就是为了换来一个“一同湮灭”的结局？
三十息。
系统的崩解在继续，这片“思维海洋”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大片的“数据蒸发”和“逻辑塌陷”，淡蓝色的光芒区域正在被外围涌来的、代表绝对虚无与混乱的“灰白噪点”缓慢吞噬。那“伏羲印记”散发出的牵引之光也出现了细微的波动，显示着系统的不稳定。
时间，如同沙漏中的最后流沙，无情地滑落。
风昊的意识，悬浮在包裹着他的、云希那即将彻底消散的“赋予之光”残影中，旁边是那点冰冷、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余烬。他的推演天赋，在刚才突破极限、触摸规则、解读核心信息后，正处于一种奇特的“超频后冷却”状态，异常清晰，却也异常疲惫。
他没有去看那不断迫近的系统崩解边界，也没有去关注“伏羲印记”催促般的波动。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点冰冷的余烬上。
那是云希。
是那个在迷雾中初次相遇，眼神温暖而坚定的女子。
是那个用“赋予”治愈伤痛、鼓舞士气、维系团队灵魂的守护者。
是那个在心灵感应中坦然敞开内心，在无数劫难中始终并肩的伙伴。
是那个在“存在抹除”的绝境中，与他灵魂紧依、共同重构存在的战友。
是那个……在最后时刻，燃烧自己全部存在，只为给他一个“被定义”的生存机会的……傻瓜。
一幕幕画面，在风昊那异常清晰的意识中飞速闪过。没有激烈的情绪起伏，只有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冰冷的确认。
值得吗？
在理性的天平上，或许不值得。
但在风昊这里，没有天平。
只有一道简单的、不容置疑的逻辑，一个从他决定在迷雾中向她伸出手、提议合并竹筏时，或许就已经注定的逻辑：
她是云希。
他在，她在。
若她不存，他独往何益？
文明的责任？同伴的牺牲？是的，这些都很重要，重如泰山。但若连身边最后珍视之人都无法守护，若要以彻底背弃这份用生命炼就的羁绊为代价，去换取一个所谓的“延续”……那样的文明，那样的未来，真的是逝者们所期望的吗？真的，还有“延续”的价值和意义吗？
文昌前辈燃烧文心，是为了铭刻真实，而非教他抛弃真实的情感。
炎黄子胤献祭文明之火，是为了播种延续的信念，而非让他变成冰冷的传承机器。
雷寂留下虚无之刺，是为了破开绝境，而非让他屈服于“最优解”的绝境。
还有云希……她最后的“赋予”，定义了他的存在，难道只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可以独自上路的“火种载体”？
不。
风昊的“目光”，从云希的余烬上抬起，投向那散发着淡蓝色理性光辉的“伏羲印记”。
他的意识，通过那刚刚建立的、脆弱的链接，向着印记，也向着这即将崩解的系统，传递出一道平静、清晰、却不容置疑的意念：
【我选乙。】
【告诉我方法。】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渲染。就像一个工匠，在决定好要修复一件极其珍贵、却破损严重的器物后，平静地向老师傅询问具体的操作步骤。
“伏羲印记”的光芒，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对这“不理智”的选择感到一瞬间的“凝滞”。但作为程序，它没有情感，只有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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