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看着他清瘦却平静的面容,心中莫名安定了几分,她轻声叹道:“表哥,我们可能有大麻烦了。”
穆希在卢端对面坐下,阿定机灵地退到一旁,为两人斟了茶,便安静地立在廊下,既不远离,也不打扰。
卢端依旧面对着那盘棋,左手拈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顿了顿后,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他微微侧头,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淡淡的:“哦?是‘我们’有麻烦,还是他有麻烦?”
穆希一愣。
卢端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那位烨王殿下,如今风头正盛,朝野赞誉,皇帝宠爱,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这‘麻烦’,若是冲着他去的,那便是他的麻烦。届时他若倒台,我们北上塞外,去投奔阿诘便是。你也说了,他在那边经营起了产业,护住你我,想来不难。何必管一个顾家人的死活呢?”
“阿诘”是穆希兄长,穆简的小名。
穆希听着这话,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她看着卢端那张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带着几分赌气意味的脸,忍不住摇头:“表哥,别跟我说笑了。”
卢端闻言,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冷淡终于绷不住,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放下手中的棋子,微微向后靠在轮椅椅背上,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唉……”他轻叹一声,“阿音,你其实心里也明白。眼下这个局面,我们能做的,无非两条路。”
穆希静静地看着他。
卢端缓缓道:“第一条,急流勇退。趁现在势头还没完全失控,趁永昌帝心中的猜疑还未彻底点燃,让顾玹自己往后退——辞去一些职位,收敛一些锋芒,甚至找个由头称病在家。让那些捧他的人,无话可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第二条,就是干脆……”
他没有说完,只是抬手,在棋盘上轻轻抹了一把,将几枚棋子扫落在地。那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决绝。
穆希看着那几枚滚落的棋子,瞳孔微微收缩。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掀桌。造反。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可是……还不是时候。”
卢端点头,神色平静如水:“是啊。还不到时候,不到火候。”
他伸手,摸索着捡起那几枚滚落的棋子,一枚一枚放回棋盘上,动作从容不迫。
“顾玹虽然风头盛,但根基还不够深。军中他有威望,但真正能为他所用的,有多少?朝中他有赞誉,但那些赞誉里有几分真心,几分捧杀?更重要的是——”他抬起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穿透了虚空,直直望向穆希的方向,“永昌帝还壮实着呢。”
穆希心中一凛。
是啊。永昌帝虽然年过五旬,但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再坐十年龙椅也不成问题。这个时候谈“掀桌”,无异于自寻死路。
“所以,”穆希轻声道,“只能选第一条路了。”
卢端微微颔首:“急流勇退。趁现在还能退,退得漂亮,退得体面。让永昌帝看到的是‘顾玹不贪恋权位’,而不是‘顾玹心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光退还不够。”
穆希抬眼看他。
卢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语速缓慢而清晰:“一边退,一边准备。那些真心拥戴他的人,要悄悄拢住;那些观望的墙头草,要暗暗观察;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敌人,要一个一个找出来。还有该藏的,要藏得更深。该布的,要开始布了。”
穆希望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表哥,虽然眼睛看不见,心却比谁都亮堂。他坐在这个僻静的别院里,日日与自己对弈,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将天下棋局,都看在了心里。
若是没有当年那场惨烈的变故,想必他早已步入仕途,在庙堂之上大放异彩了吧?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卢端闻言,脸上那抹严肃褪去几分,又恢复了惯常的淡然笑意。他伸手,摸索着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轻松起来:“去吧。那位烨王殿下,此刻想必也在等你回去商议。告诉他,我这个瞎子表兄,虽然看不上他,但好歹……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会袖手旁观的。”
穆希被他这话逗得莞尔,站起身,郑重地朝他福了福:“多谢表哥。”
卢端摆摆手:“你快起来吧,受不起王妃娘娘的这份礼。”
穆希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去。
夜色已浓,院中的灯笼被一一点亮,光影摇曳。卢端依旧坐在廊下,面对着那盘棋,久久没有动。许久,他才伸手,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中央。
“唉……这天下,究竟有多少人,能真正看清楚自己走的,是哪一步棋?”
穆希回到王府时,夜色已深。
顾玹的书房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见他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本奏折,眉头微蹙,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