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闻言,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他是我大舅舅的独子,我的表哥。名唤卢端,表字正则。比我年长一岁。”
她顿了顿,仿佛在脑海中艰难地拼凑着那些遥远而温暖的碎片,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透着一股柔和与怅惘:“小时候……母亲常带我回润州小住。外祖父家的园子很大,有假山,有池塘,种满了桂花和玉兰。表哥他……那时候还不是这样……”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湿冷的街景,看到了许多年前,苏台卢家那花木扶疏、书声琅琅的庭院。
“表哥自幼聪慧,过目成诵,是外祖父最寄予厚望的孙辈。但他性子极好,温和有礼,从不因自己出众而倨傲。我那时年纪小,又刚从北地过来,对什么都好奇,又有些怯生。是他……总是耐心地带着我玩,教我辨认园中的花木,告诉我那些碑刻上的典故。我哥哥那时也常在,我们三个……”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那些鲜活的、阳光下追逐嬉笑的身影,与眼前这踽踽独行的盲眼青年重叠,对比如此残酷,让她心头一阵锐痛。
她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和哀伤:“那时的正则表哥……是何等的丰神俊朗,意气风发。他眼睛极亮,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笑,专注又温柔。舅母常说,润州城里的姑娘们,不知多少偷偷羡慕我能有这样一个表哥……可如今……”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眼中骤然泛起的水汽逼了回去。
那些关于卢端如何指点她临帖,如何在她被复杂的家族规矩困扰时悄悄开解,如何在夏夜星空下给他们讲古籍里的志怪传奇……所有鲜亮温暖的细节,都随着卢家的败落和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一同沉入了冰冷黑暗的深渊。
顾玹静静听着,看着她沉浸在感伤回忆中微微发红的眼圈,虽有对卢端的同情,但心中那点因穆希过分关注旁人而起的微妙醋意,却是越来越浓厚——原来如此,那卢生是和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表兄,是见证过彼此最无忧年华的亲人,难怪她会对他的遭遇那般愤怒和痛心。
顾玹浅浅吸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原来如此。卢正则……这个名字,我少时在京城似乎也曾隐隐听过传闻,说是苏台润州卢氏有子,才学品貌俱佳,可惜后来……当真可惜了。”
他这话并非全然虚言。润州卢氏当年虽不算顶级权贵,但也是清流名门,卢端少年时的才名,确曾隐约传到过京城一些关注江南文脉的圈子。那时一定谁都想不到,卢端竟会沦落至此。
然而,在顾玹那深沉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其隐蔽的阴暗情绪,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
又是个表哥。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划过脑海。
那个英年早逝的顾琮,他那个先皇后嫡出的太子四哥,生前与穆希是何等亲厚,那二人小时候也常在一起玩乐,宫中常有传言说穆希长大后必将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妃和下一任皇后,那份属于他们之间的过往,是他顾玹这个半路来者无论如何也无法介入和取代的。
他本已对顾琮这个“表哥”十分芥蒂,却不想如今,又突然冒出来一个“卢家表哥”卢正则。看阿音方才的神情,提及童年时的温柔与此刻的痛惜……显然,这位表哥在她心中,也占据着非同一般的位置。
一个姑姑家的表哥还不够?怎么又来一个舅舅家的表哥?阿音你到底有几个好表哥?
顾玹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得体且略带同情惋惜的神色,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和不合时宜的酸意。
他知道这想法有些小家子气,对着一个盲人这般想法也很掉价,但……他就是忍不住这样想。
顾玹心中那点微妙的波澜尚未完全平复,便见身侧的穆希已重新打起精神,又追上了前方那个即将拐入另一条小巷的青衫身影。
顾玹立刻收敛心神,紧随其后,两人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卢端融入润州午后略显慵懒的街市人流中。
这一路跟随,所见所闻,愈发让穆希心头沉重。
他们先见卢端摸索着走进一个嘈杂的菜市。他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能精准地避开地上的水渍和杂物,走到几个固定的摊贩前。买青菜时,那卖菜的妇人一边热情地招呼着“卢生又来啦”,一边却趁他目不能视,飞快地拈走几株品相最好的,又将几片发黄的叶子悄悄塞进菜捆里。
卢端付钱时,那妇人接过铜板,手指在钱袋口飞快地一抹,一枚铜钱便悄然滑入了她的袖中。穆希看得分明,眼中寒光一闪,几乎要上前,却被顾玹轻轻按住,示意她再看。
卢端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仔细将不多的铜板收回怀中,又用手轻轻掂了掂那捆青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菜仔细放入臂弯挎着的旧竹篮中。他大概……是知道的吧?只是无力计较,或者说,习惯了这无处不在的、因他目盲而生的欺瞒与盘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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