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沐有德亲自找上门来苦口婆心地劝说,在顾玹又一次发出以检查训狗成果的名义,于午后同游花园的邀请时,穆希终于矜持地答应了。
游园的时间定在日光渐渐平息的午后,上午依旧被穆希留给了柳夫子,于她而言,学习总能舒缓她的心情。
阳光透过窗棂,安静地洒在穆希身上与书案上,显得很是祥和。
柳文茵一如既往地准时来到西跨院,为穆希接着讲授《尚书》。
她今日讲解的是《尧典》篇,柳文茵不愧是兰城第一才女,授起课来引经据典,剖析精微,文辞优美,传意准确,将上古圣王治国安邦的智慧与胸襟阐述得淋漓尽致,且穿插了不少自己的见解与生动的史料故事,竟能让这种解读经典的课程都毫不无聊。
穆希自然也听得十分入神,这些天的相处下来,她愈发欣赏这位女夫子渊博的学识、清晰的思路以及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主动与她探讨过不少典籍中诸如“克明俊德,以亲九族”这类句子的深意,两人皆为心思通透玲珑之女子,相谈甚欢,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今天这堂课,穆希心中暗自打算,等课程结束后,要请柳文茵多留片刻,一是想和她好好聊聊诗词文赋之理,二也是想着,要是和柳文茵聊得兴起了,正好借故“忘掉”和顾玹的约定,直接放那煞星鸽子。
然而,当下课时辰一到,穆希还没来得及开口请教,柳文茵便匆匆收拾好了书卷,站在书案前,静静地看了穆希一会儿,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与歉然。
穆希立刻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大小姐,”柳文茵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平日多了一份郑重,“今日这堂课,恐怕是我为您上的最后一堂课了。”
穆希正准备起身的动作顿住了,讶然抬头:“最后一课?夫子您何出此言?父亲当初请您时,不是言明要请您教导我,直至我离开京城吗?”
柳文茵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语气沉郁:“大小姐天资聪颖,进步神速,早已远超我的预期。说实话,能教导大小姐这样的学生,是我的荣幸,我也想要与您多探讨些时日。只是……唉,家中近来有些琐事缠身,急待我着手处理,我恐怕是无法再继续授课了,故而只能向沐大人请辞。未能善始善终,还望大小姐见谅。”
“家事?”穆希敏锐地捕捉到她眉宇间淡淡的愁绪,追问道,“夫子若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言。或许,我能帮上些许忙呢?”
她是真心欣赏柳文茵,不愿失去这位良师。
柳文茵却只是摇摇头,强颜欢笑道:“多谢大小姐好意。这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家事,不敢劳烦大小姐挂心。”
她显然不愿多谈,再次郑重福了一礼:“这些日子,多谢大小姐担待我这位不合格的夫子了。望大小姐日后前程似锦,文华斐然,柳某就此告辞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都不等穆希相送,那转身离去的身影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匆忙。
穆希望着她消失在院门口的纤细背影,心中的疑惑更深了:柳夫子绝非是那种半途而废之人,若非真有极大的难处,绝不会中途请辞……她方才那般神色,分明是遇到了极为棘手的难题。
“小桃,”穆希立刻唤来心腹丫鬟,低声吩咐,“你替我去悄悄打听一下,柳夫子家中近来可是出了什么事?记住,务必要打听清楚了。”
小桃领命而去,不过一个时辰便回来了,脸上带着明显的唏嘘:“小姐,我打听到了。原来是这样的,柳夫子嫁人后没多久,丈夫何生就不幸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十岁的小叔子和一个襁褓中的女儿给她,她只得独身一人,辛辛苦苦将小叔子和女儿拉扯大。而何家小叔今年终于成人,行了冠礼,为人也是颇有才学,他本想通过举孝廉入仕,可他们家道中落,早已没了门路,为数不多的名额都被那些有关系有背景的世家子弟占完了。柳先生这些日子正为了小叔子的前程四处奔波打点,可惜……效果甚微。想必是因为此事心力交瘁,才不得不辞去咱们家的事务。”
原来如此……
穆希恍然,心中对柳文茵更多了几分敬佩和同情,在这个时代,孀居的女子以一己之力同时养大女儿和小叔子,实属艰难。更何况,有才之士因无人举荐而埋没,也着实令人惋惜。
她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若能帮柳文茵解决这个难题,或许就能留住这位良师益友,也能让一个有才之人步入仕途。只是,该如何相帮呢?
若是以前,穆氏一族还昌盛,她大可直接找到父兄举荐,可如今,穆氏早已……而沐有德这厮向来是无利不起早,才不会为了一个无权无势的柳文茵和早已衰败的何家奔走呢。
“帮助柳夫子”这个念头一直盘旋在她脑海中,以至于都影响到了之后和顾玹的游园。
午后时分,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沐家花园的亭台楼阁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