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嬷嬷揣着那张字帖，匆匆回到顾玹下榻的别院。
因她的乳娘身份，沿途的侍从卫兵们并未阻拦，刘嬷嬷径直走入书房，只见顾玹正临窗而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目光悠远，不知在思索什么。
“殿下。”刘嬷嬷恭敬地福了一礼。
顾玹转身，表情柔和了不少：“嬷嬷，我说过的，私底下相处时，您对我不必多礼。”
“那怎么行，你可是郡王殿下。”刘嬷嬷笑了笑，从袖中取出那张小心折好的字帖，双手奉上，“来，小殿下请看，这是你之前嘱咐我要取来的东西——沐大小姐私下所书的字帖。”
刘嬷嬷顿了顿，忍不住点评道：“这字笔力劲健，风骨卓然，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及哪。”
顾玹闻言，双眼倏地瞪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刘嬷嬷跟前，几乎是抢一般接过那张纸，指尖甚至都在微微发颤。
他迅速将纸张展开，当那风骨卓然的笔墨映入眼帘，他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这字迹，清隽中透着疏朗，飘逸处藏着风骨，转折勾画间的韵味……
与他记忆中所见的，穆希仿王右军行书之法写的《兰亭集序》，几乎一模一样！
他死死盯着那一个个墨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眼里，霎时间，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除了耳中的嗡鸣声之外，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刘嬷嬷见他态度古怪、反应呆滞，忍不住问道：“殿下？”
闻声，他猛地抬头，极力压抑着激动，低沉的嗓音有些沙哑：“嬷嬷，你确定？这当真是那沐大小姐亲手所写？”
“自是千真万确，殿下。”刘嬷嬷肯定地点头，眼中也带着感慨，“这是我在小桃那丫头房里看见的行书字帖，说是她家小姐为了教导她亲自为她书写的字帖，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能看出来她是个实诚孩子，亲口所言，绝无虚假。她还说……”
刘嬷嬷顿了顿，将小桃所说的“原本心窍不全的沐大小姐不慎落水后，因祸得福被池龙王点化，脱胎换骨，痴傻不再，聪敏异常”之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末了，刘嬷嬷还感叹道：“若真是如此，那这沐大小姐确实是个有福之人。老身瞧着她如今行事沉稳，聪慧过人，且待下宽和，灵动秀雅，丝毫看不出痴傻之态，有此番际遇，真真是吉人天相。”
“吉人天相……脱胎换骨……”顾玹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脑海中忽然炸响一道惊雷，随即，眼中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狂喜，有难以置信，有生怕一切只是空欢喜的小心翼翼。
他忍不住背过身去，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那颗躁动的心，将声音恢复惯常的冷静：“我知道了。嬷嬷，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些，让我又能确定一些‘那件事’的真实程度。不过这里还有一事，需你再帮帮我……”
他低声对刘嬷嬷低语了几句，刘嬷嬷听着虽有些疑惑，但仍恭敬应下：“好，殿下放心，这件事就交给老身吧。”
“时候也不早了，嬷嬷去休息吧。”顾玹道。
待刘嬷嬷退下，房门合上后，顾玹猛地转身，再次看向手中的字帖。
他修长的手指一遍遍抚过那飘逸的墨迹，指腹甚至能感受到运笔时留下的细微凹痕。
“是你吗……穆家阿姊……”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希冀与不敢确信的颤抖，“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回来了吗？这等怪力乱神之事，怎么可能真的存在……可这字……这字作不得假……就算这字能够作假，那琴音，那身形，那对穆家旧物的在意，那不卑不亢的风骨，那待心腹下人的宽厚……”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心绪不断翻涌，巨大的喜悦和巨大的恐惧交织在一起——他怕这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想，怕这熟悉的字迹只是惊人的巧合，怕这失而复得的希望最终仍是一场空梦。
他还需要更多、更确凿的证据！
——对心腹下人宽厚这点，可以用来进一步试探！
灵光一闪的顾玹倏地停下脚步，扬声道：“成锋！”
那沉默寡言的亲卫从屋外翻窗，应声而入：“属下在！殿下有何吩咐？”
顾玹沉声道：“你立刻去兰城中最好的玉器铺子一趟，寻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要玉质温润无瑕的，让里面手艺最好的老师傅照着这个打一块玉佩。”
他拿起搁在案桌上的羊毫毛笔，随便润了润后，在宣纸上唰唰几笔，绘了个大致的纹样，写了个名称后，将其虚虚对折，唰一下扔给成锋。
“是。”成锋接过宣纸，看着上面的图画，虽不解其意，但没有多问半个字，迅速领命而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顾玹坐回榻上，将那张新得的字帖紧紧攥在手中，剑眉带着痛楚皱了起来，闭上深邃的异色双眸，仿佛这样就能再次见到那个魂牵梦萦的人。
翌日，刘嬷嬷再次挑选了人最容易犯困的午后，提着点心来到了穆希的小院，果不其然，穆希今日也在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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