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十四年,冬。
十一月的寒风卷着雪沫,敲打着紫禁城的琉璃瓦。楚晏兮独自在御书房整理先帝遗物,指尖拂过积尘的奏折匣时,意外触到暗格机括。
“咔嗒”一声,鎏金匣子弹开,滚出一枚褪色的海棠红香囊。丝线绣着的并蒂莲已经泛白,正是她记忆中母妃最爱的纹样。
“母妃的香囊...”楚晏兮喃喃自语,指尖轻颤着抚摸熟悉的纹路。香囊的丝线忽然断裂,内里掉出一角泛黄的绢帛。
展开的刹那,墨迹如血刺入眼帘:
“楚玥以兮儿性命相胁,逼妾饮下鸩酒。陛下冷眼旁观,竟道皇家体面重于一切...愿吾儿永不知父仇...”
绢帛飘落在地,十三岁的女帝踉跄后退,撞翻了青玉笔架。碎裂声中,她仿佛看见母妃临终前绝望的眼眸。
“不会的...”她扶着案几颤抖,“父皇他...明明最疼母妃...”
殿门突然被推开,沈疏桐带着一身寒气闯入:“陛下!臣听闻——”
话音戛然而止。十六岁的丞相目光扫过地上绢帛,脸色瞬间苍白如雪。她迅速反手锁紧殿门,拾起绢帛投入炭盆。
“你做什么!”楚晏兮扑过去抢夺,却被沈疏桐牢牢拦住。
火焰吞噬真相的刹那,楚晏兮狠狠将沈疏桐推开:“你早就知道了?!”
沈疏桐撞到桌角,闷哼一声,跪得笔直: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苍白的脸。
“永熙十三年春,贵妃娘娘崩逝那夜...”沈疏桐声音干涩,“臣随家父入宫奏事,恰巧听见偏殿争执。”
九岁的她躲在蟠龙柱后,看见长公主楚玥逼着贵妃饮下金杯。珠帘后先帝的身影沉默如山,唯有小楚晏兮的哭喊声刺破夜空。
“是臣偷偷将您带出偏殿。”沈疏桐垂下眼帘,低声说道,“先帝临终前,臣发过毒誓。若泄露此事,沈氏满门诛灭。”
楚晏兮怔怔望着那盆火炭:“所以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暗中保护孤?”
“臣答应过贵妃娘娘。”丞相垂眸,“要护陛下平安长大。”
那夜楚晏兮砸了整座寝殿。瓷器的碎裂声惊起夜栖的寒鸦。
“孤是皇帝!凭什么不能报仇!” “就凭您现在动不了长公主!”沈疏桐突然提高声音,“她手握京畿兵权,朝中半数大臣与她有染!禁军副统领是她的裙下之臣,户部尚书欠她百万赌债——”
小女帝红着眼眶冷笑:“所以就要孤忍气吞声?”
“要等。”丞相握住她颤抖的手,“等陛下羽翼丰满,等臣布好局...”
更鼓声穿过雪夜,楚晏兮忽然发现沈疏桐袖中有血渗出——竟是方才争夺绢帛被她推开撞到桌角所磕伤的。
“疼吗?”她下意识问,心疼的将手轻轻抚伤口处。
沈疏桐垂眸道,“不及陛下心痛的万分之一。”
此后数日,楚晏兮暗中调查母妃之死。
她在宗正寺发现被篡改的脉案,在尚宫局找到销毁赏赐记录的痕迹,甚至从老宫人口中探出“贵妃娘娘崩逝那夜,长公主曾在椒房殿逗留至三更”。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可怕的真相。
当她拿着证据去找沈疏桐时,却见丞相正在焚烧密信。 “陛下还是查了。”沈疏桐叹息着递过一沓文书,“那请看这个。”
那文书上赫然全是长公主党羽的罪证:贪污军饷、私铸兵器、勾结外邦...足足十七桩大罪。
“现在动她,只会打草惊蛇。”丞相指向最后一份名单,“这些受过贵妃恩惠的旧臣,正在暗中搜集证据。”
楚晏兮这才明白,沈疏桐早已布下一盘大棋。
腊月廿三祭灶夜,楚晏兮偷溜出宫。
她在丞相府后院找到独酌的沈疏桐。
丞相府里的老梅树正值花期,虬枝上积了层薄雪,暗香在寒风中浮动。
沈疏桐独坐石凳上。
十六岁的少女执壶斟酒,在梅树下,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青玉杯,漾开圈圈涟漪。积雪已覆满肩头,玄色大氅上落满晶莹的雪絮,仿佛墨玉上撒了碎银。月光穿过虬枝,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疏影,长睫垂落时凝着细碎冰晶,如同蝶翼缀满星辰。
她望着梅出神,任雪水浸透衣袖,仿佛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幅孤寂的丹青。
远处宫灯在雪幕中晕开暖黄光晕,却照不进这片梅林。唯有寒香伴着酒气萦绕,像无声的叹息缠绕在少女丞相周身。雪落满肩头犹不自知。
楚晏兮一时看得痴了。
月光描摹着那人清绝的侧影,雪絮在玄色大氅上莹莹生光,竟似九天神女坠凡尘。这一刻的沈疏桐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厉锋芒,唯有长睫垂落时沾着的细雪,透出几分易碎的脆弱。
许多年后,楚晏兮在早朝上望着珠帘外威严的镇国公主,忽然想起这个雪夜。她故意在奏折上批错个字,待丞相近前指正时,突然轻声道:“阿疏姐姐昨夜又去梅下独酌了?”
沈疏桐执朱笔的手微顿,墨点滴污了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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