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混杂着血污和泪水，淌进嘴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自由的苦涩。韩七瘫在泥泞中，贪婪地呼吸着雷雨交加却无比清新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炸开。
那声清脆的少女娇叱穿透雨幕，如同仙乐，又像是警钟，将他从劫后余生的狂喜中惊醒。
他艰难地偏过头，透过模糊的雨帘，看到不远处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名身着淡青色法衣、手持一把油纸伞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秀丽，此刻正微微蹙眉，带着惊疑和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看着他。她身旁跟着两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灰衣中年男子，显然是护卫之流。更远处，点头哈腰站着的，竟是监工张五和另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张五看到从废弃矿坑里爬出来的竟然是韩七，脸上的惊愕瞬间转为见鬼般的骇然，随即又迅速被阴鸷和谄媚所取代。
“哎呦！沐仙师！”张五抢先一步，点头哈腰地对那少女解释道，“这……这是咱们矿上的一个奴工，叫韩七！前几日矿下塌方，都说他死在下头了，没想到这小子命这么大，居然自己摸出来了！真是污了仙师的眼！”
那被称作沐仙师的少女闻言，眉头蹙得更紧，打量韩七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嫌弃，仿佛在看一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蛆虫。她捏着鼻子，稍稍后退了半步，对张五淡淡道：“既是你们矿上的人，没死便是他的造化。按规定，能从塌方矿难中自行生还者，赏灵石一块，伤药一份，允其休养三日。张监工，此事你处理吧。”
说完，她似乎一刻也不愿在这污秽之地多待，带着两名护卫转身便走向不远处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
张五连声应喏，待马车远去，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阴沉和恼怒。他几步走到韩七面前，眼神狠厉得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小杂种！命倒是硬！”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胡奎说的果然没错！你他妈到底在下面遇到了什么？！那发光是怎么回事？！”
韩七心中凛然，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无力，只能虚弱道：“五…五爷……我……我就是运气好，塌方时被震进一条老坑道……躲了几天……饿得受不了才爬出来……什么发光……我不知道……”
“不知道？”张五猛地蹲下身，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掐住韩七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恶臭的口气喷在他脸上，“还敢骗老子！等回了矿上，看老子怎么炮制你！”
这时，旁边的管事咳嗽一声，递过来一个小布袋，面无表情道：“张五，沐仙师吩咐的赏赐，赶紧办了，别节外生枝。”
张五这才松开手，狠狠瞪了韩七一眼，接过布袋。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赫然是两块闪烁着温润白光、指甲盖大小的灵石，以及一个小巧的玉瓶。
韩七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灵石！这就是真正的灵石！还有伤药！
有了这些，他或许就能……
然而，张五的三角眼里闪过一抹极致的贪婪和狠毒。他嘿嘿冷笑着，手指在布袋里一抠，竟然将其中一块灵气明显更浓郁、光泽更纯正的灵石揣进了自己怀里！然后又将那小玉瓶打开，倒出里面仅有的三粒丹丸，犹豫了一下，又极其肉痛地倒回两粒，只留下一粒最小的、色泽暗淡的，连玉瓶一起，粗暴地塞进韩七破烂的衣襟里。
“赏你的！拿好了短命鬼！”他啐了一口，将那个只剩下一块劣等灵石和一粒残次丹药的布袋，像施舍乞丐一样丢在韩七胸口，“沐仙师慈悲，赏你三天休养！三天后，滚回来下矿！要是敢偷奸耍滑，或者胡言乱语……”他凑近韩七，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他站起身，对那管事赔了个笑脸，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转身离去，不再多看泥泞中如同死狗般的韩七一眼。
冰冷的雨水继续冲刷着。
韩七躺在泥水里，胸口那一点可怜的、被克扣得几乎只剩残渣的“赏赐”，硌得他生疼。
他没有愤怒地嘶吼，也没有绝望地哭泣。
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颤抖的手，摸索着伸进怀里，紧紧攥住了那块劣质的、几乎感受不到多少灵气的碎灵，和那粒散发着霉味的残次药丸。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然后，他艰难地翻过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点点、一点点地，向着不远处那个勉强可以遮风避雨的、废弃的矿工棚屋爬去。
泥水拖出一道长长的、狼狈的痕迹，很快又被雨水冲淡。
棚屋破败，四壁漏风，但至少能暂避暴雨。
他蜷缩在角落里最干燥的地方，摊开手掌。
那块碎灵石小得可怜，白光黯淡，杂质极多。那粒药丸更是干瘪发黄，药力恐怕十不存一。
这就是他用命换来的“奖赏”。
被克扣，被欺辱，如同打发一条野狗。
韩七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哭泣，而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破胸而出的、黑暗汹涌的东西。
许久，他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雨水冲刷后的苍白，和一双深不见底、燃着冰冷幽火的眸子。
他将那粒残次药丸扔进嘴里，如同咀嚼砂石般艰难咽下。然后，紧紧握住那块劣质灵石。
闭上眼睛，运转起那仅有的练气一层修为，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汲取其中那微薄而驳杂的灵气！
一丝丝微弱的气流，带着杂质带来的刺痛感，涌入经脉。
远远不够。
但仇恨和野心的燃料，已然足够。
他记住了。张五。沐仙师。这个不公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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