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时间,在欧利蒂斯庄园紧绷的弦上,像被无形的手悄然拨过,带着沉闷的颤音流逝。
雨终于停了,但天空并未放晴,只是从铅灰转为一种更浅淡的、缺乏生气的灰白色,阳光吝啬地透过云层缝隙,洒下稀薄而冰冷的光线。
庭院里积着水洼,倒映着阴沉的天空和光秃的树枝,更添萧瑟。
第六组A轮游戏的准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而今天,庄园将迎来两位新的“客人”。
第一位在预料之中。
临近中午,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碾过湿漉漉的砾石车道,停在了主宅门前。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放下乘客和一只轻便的行李箱后,便驾车迅速离去,仿佛不愿在此多停留一秒。
从马车上下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性。
她身材高挑匀称,穿着一身剪裁合体但并不张扬的深蓝色外套,头戴一顶装饰着黑色细网的窄檐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部分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抹抿紧的、显得坚毅的嘴唇。
她站定后,微微抬头,打量了一眼这座气势恢宏却莫名透着冷寂的古老庄园,帽檐下的目光锐利而警惕,仿佛一只随时准备振翅飞走或投入战斗的鹰隼。
她手中提着的小皮箱看起来分量不轻。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老约翰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贝坦菲尔小姐,欢迎来到欧利蒂斯庄园。主人已在等候,请随我来。”
玛尔塔·贝坦菲尔——或者说,曾经化名玛嘉蕾莎·哈丽,背叛了伊芙琳·莫雷的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拎起箱子,步履沉稳地跟在了老约翰身后。
她的姿态从容,但紧绷的肩膀和始终保持在便于快速反应位置的手臂,暴露了她内心的戒备。
然而,就在玛尔塔被引入主宅后不久,另一辆更为破旧、看起来像是从附近镇上雇来的出租马车,慢悠悠地驶入了庄园大门。
这一次,从车上下来的人,却让接到通报的老约翰也罕见地露出了几分意外和为难的神色。
他匆匆上楼,敲响了书房的门。
奥尔菲斯正在和刚刚抵达不久、被暂时安顿在会客室的玛尔塔进行简短的、礼节性的初次会面后,回到书房与弗雷德里克商讨一些细节。
弗雷德里克没有参与会面,他正坐在窗边的钢琴旁,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厚重的乐谱集,修长的手指偶尔在空气中虚按几下,仿佛在捕捉飘忽的旋律。
听到老约翰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奥尔菲斯皱了皱眉:“进来。”
老约翰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先生,又有一位访客到了。是……黛米·波本小姐。”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奥尔菲斯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双栗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预料之中却又带着麻烦的锐光。
他放下手中关于玛尔塔初步评估的文件,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果然……”他低声自语。
山姆·波本“意外”失忆被送走后,他们确实密切关注着他妹妹黛米的动向。
那笔丰厚的“慰问金”和看似无懈可击的医疗证明,暂时安抚了她最初的震惊与悲痛。
但黛米·波本从来就不是个愚蠢的女人。
作为一个敏锐的调酒师,她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也懂得察言观色,更拥有一种属于市井的敏锐直觉。
哥哥的“意外”太过突兀,细节经不起深究,而背后牵扯到的欧利蒂斯庄园,本身就笼罩着重重迷雾。
她会找上门来,只是时间问题。
“她一个人?”奥尔菲斯问。
“是的,先生。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小包。”老约翰回答,“现在正在门厅等候。她说……希望当面感谢庄园主人对她哥哥的‘及时救治’和慷慨资助,并想了解一些更详细的情况。”
这话说得客气,但其中的试探意味不言而喻。
弗雷德里克也停下了翻动乐谱的动作,银灰色的眼眸看向奥尔菲斯,里面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黛米的到来,无疑是个棘手的变数。她知道山姆为庄园工作(尽管不清楚具体内容),也知道哥哥最后是在这里出的事。
她的出现,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可能成为揭开某些秘密的缺口。
奥尔菲斯没有立刻回答老约翰,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如何处理黛米?
直接拒之门外反而显得心虚,可能激起她更大的怀疑,甚至促使她采取更激烈的行动,比如报警(虽然警方未必敢深入调查欧利蒂斯庄园,但麻烦终归是麻烦)。
虚与委蛇地接待、用更精密的谎言敷衍过去?
以黛米的聪明和对哥哥的关心,未必能彻底打消她的疑虑,而且需要投入额外的心力去维持这个谎言,风险随着时间推移而增加。
那么……
他的目光转向窗边的弗雷德里克。
作曲家正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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