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将残阳最后一抹橘红滤成血色,洒在长长的红毯上,像一条被拉开的伤口。乔治·维利尔斯站在红毯尽头,披风下的肩头仍带着硝烟的颗粒,每一次呼吸都混着火药与汗水的腥辣。他望着窗前那道被夕阳剪出的剪影——查理的背脊绷得笔直,却止不住地微颤,仿佛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在下一阵风里断裂。
“陛下……”乔治的声音低而缓,像怕惊动空气里潜伏的裂痕,“宫墙外的呐喊,不是几句训诫就能平息的。他们手里拿的不只是木棒,还有从港口、从仓库、甚至从军械铺里搬出来的火绳枪——铅弹已经击穿了西侧的岗楼。再这样下去,缺口会越来越大,而我们的人,每分每秒都在流血。”
他向前半步,铁靴压碎了一块落在地上的炭笔,脆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我的人在河埠头查扣了一艘小艇,舱底藏着四十桶火药,桶身烙着议会的印章。陛下,他们不是在闹着玩,他们是在给整个城递火把。只要再有一阵风,这火把就会落到我们头顶。”
查理依旧背对他,双手撑在窗台上,指节泛白,指甲抠进石缝,像要把整座宫殿钉进大地。宫外,遥远的吼声此起彼伏,间或夹着零星的枪响,每一声都像钝器敲在胸腔,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乔治深吸一口气,嗓音压得愈发低哑,却字字清晰:
“陛下,您听——那已经不是喧哗,是潮声。潮水一旦漫过台阶,就会把所有固定在地上的东西连根拔起。王冠、权杖、誓词,甚至这座宫殿的基石,都会被卷走。我们只剩一条退路:趁夜暗,走秘河旧道,先到北面的行营。贵族们的援军最迟十日可达,那时再回师伦顿,仍旧是王军入城,而不是仓皇出逃。”
话音落下,厅顶吊着的那盏铜灯忽然“噼啪”炸出一朵灯花,火光在查理侧脸上一闪而逝,映出他眼底一道近乎狰狞的血丝。他终于缓缓转身,晨袍在脚边拖出深深的褶纹,像一道道被撕开的伤口。王冠斜压在他汗湿的额前,宝石失去光泽,只剩一片沉郁的乌青。
“退路?”查理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冷静,“乔治,你叫我丢下这扇窗、这道墙、这张王座,像丢一块用过的抹布?你叫我让王旗在半夜悄悄降下,让史官写下‘查理曾在敌人的吼声里逃走’?”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地毯上的灰尘惊起,像微小的火星。
“王权若离开王座,就不再是王权,只是一枚可以任人抛掷的硬币。今天我能逃,明天就能被讨价还价,后天就会被塞进囚车,在欢呼声里游街示众。”
查理停在乔治面前,伸手攥住对方的披风系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只剩气音,却像钝刀在磨石上来回拖拽:
“我在这里加冕,在这里宣誓,在这里迎娶我的王后。如果命运要我死,也得让全伦顿听见——王冠落地的那声脆响,必须盖过他们的呐喊。”
乔治看见国王眼底那束幽暗的火,既像将熄的余烬,又像即将爆燃的松脂。他喉头滚动,试图再劝,却发现自己声音被那道火烤得干涩。他缓缓单膝跪地,铁甲撞击大理石,发出清脆而悲凉的“当”。
“那么,陛下,”他垂首,额头几乎触到那滩被夕阳映红的石面,“请允许臣下死守宫墙。臣会把手里的最后一颗铅弹,留给冲进来的第一个敌人;也会把最后一柄刺刀,插进我自己的喉咙——只要那声脆响,仍属于您的王冠。”
查理低头看他,目光掠过对方被硝烟熏黑的鬓角,掠过那副因连续鏖战而微颤的肩甲。他伸出手,悬在半空,停顿片刻,最终落在乔治的肩章上——掌心滚烫,却止不住地轻颤,像要把最后的温度刻进金属。
“去布置吧。”国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暴风雨后突然沉寂的海面,“把火药桶扛到缺口,把刺刀压上膛线。让每一道窗、每一道门,都变成王冠的棱堡。援军会来的——他们必须来。只要王旗还在殿顶猎猎作响,伦顿就仍是我的伦顿。”
乔治缓缓起身,披风在身后扬起,像一面即将破碎却仍固执飘扬的旗。他深深看了查理一眼,转身大步离去,铁靴踏在红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给即将到来的长夜钉上最后的铆钉。
查理独自留在长厅,夕阳终于沉没,最后一缕光从彩绘玻璃顶端溜走,把他影子拉得极长,斜斜切过王座,切过地图台,切过那面被踩扁的小旗——像一道无声的裂缝,把宫殿与城、王权与潮水,硬生生劈成两半。远处,潮声仍在涨,一浪高过一浪;而殿顶,王旗在风里猎猎,像一根不肯折断的桅杆,固执地等待尚未现身的黎明。
暮色像被火药熏黑的绸缎,沉甸甸地压向宫墙。查理一世猛地推开长窗,一股混杂着焦糊、血腥与湿煤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晨袍猎猎作响,也吹得王冠在发间陡然一滑。他伸手扶住窗棂,指节“咔”地撞上石框,钝痛顺着手臂窜上心口,却抵不过眼前那片火光带来的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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