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的滦州,年味渐浓,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香气和鞭炮的火药味,家家户户都在为团圆夜忙碌。
然而,杨术旺的心头却压着一块石头——接舅爷窦桂宝回国之事,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通过常规的侨务和外事渠道进行沟通后,反馈回来的信息不容乐观。
窦桂宝当年滞留日本的情况复杂,涉及历史遗留问题,加之彼时东大和岛国邦交正常化不久,各种手续繁琐,审批流程漫长,若按部就班,恐怕一年半载也未必能成行。
眼看年关将近,太奶奶窦桂英日日翘首以盼,精神明显恍惚,时常对着东北方向抹泪。
杨术旺深知,老人时日无多,这个年,必须让姐弟团圆。
常规路径走不通,杨术旺没有丝毫犹豫,他再次提笔,这次并非技术图纸或经济规划,而是一份饱含深情的紧急报告,直呈首都那位老爷子。
在报告中,他没有局限于窦桂宝个人的归乡诉求,而是将视角提升到了民族和历史的高度。
他详细陈述了窦桂宝作为战时被掳劳工的悲惨经历,以及其在岛国艰难生存却始终心系故土的情操。
更关键的是,他提到了窦桂宝在得知可以回国后,竭尽全力,在几位同样客死异乡,无法魂归故里的劳工战友后裔,及岛国友人的帮助下,寻回了四位一同被俘,最终埋骨异乡的抗战烈士的象征性遗骸。
杨术旺在报告中恳切写道:“……接回窦桂宝,不仅是圆一位古稀老人毕生之夙愿,更是接回一段被遗忘的历史,抚平战争留给一个家庭、一个民族的深刻伤痕。”
“携四位为国牺牲却埋骨异乡的英灵一同归来,更是对历史的告慰,对牺牲的尊重,能极大地凝聚海内外同胞的民族情感,彰显我新生共和国不忘历史”珍视每一位子民的人文关怀与国家担当……”
“此举,其意义远超寻常侨务,关乎民族大义,关乎国家温度。”
报告送达首都,老爷子在灯下细细阅毕,沉默良久。
报告里没有一句空泛的大道理,却字字敲击在心坎上,既有对个体命运的深切关怀,又有对民族大义的深刻理解。
他拿起红笔,在报告上沉重地划下一道,做出批示,道:“情况特殊,意义重大。”
“特事特办,启动特别通道,外交部、公安部等相关部门全力协同,以人道主义名义,务必确保窦桂宝先生及四位英灵遗骸尽快、顺利、尊严归国。”
最高意志一旦下达,机器的运转效率超乎想象。
外交部亚洲司、公安部出入境管理局等部门立即启动应急联动机制,通过驻岛国机构,以最强力度、最快速度与岛国方进行人道主义协调。
以往需要数月甚至更久的签证、通关、检疫等繁杂手续,在高层关注和特殊通道的保障下,竟在短短三天内全部合法、合规地办理完毕!
腊月三十,傍晚时分。
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滦州火车站戒严了一段站台。
一列特殊的班车缓缓进站。
车门打开,在首都安排的专人护送下,窦桂宝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下车厢。
紧随其后的,是四位身着黑衣,神情庄重的工作人员,每人手中捧着一个覆盖着鲜艳红绸的陶坛——那里面,是四位抗战牺牲烈士的英灵。
杨家小院,早已洒扫庭除,灯火通明。
当窦桂宝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时,坐在堂屋门槛上望眼欲穿的窦桂英,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扑了过去。
“宝啊!俺的宝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穿透了飘雪的夜空。
“姐——!”
窦桂宝丢开拐杖,老泪纵横,与姐姐紧紧相拥在一起。
近四十年的分离,无尽的思念与辛酸,都化作了这失声的痛哭与颤抖的拥抱。
所有在场的人无不动容落泪。
激动稍平,窦桂宝转身,指着那四个覆盖红绸的骨灰坛,对着漫天飞雪和故乡的屋檐,用尽全身力气哭喊道:“大姐夫!二姐夫!栓子!二牛!咱们……”
“咱们到家了!”
“看见没,这就是咱家!”
“咱回来了!”
声震屋瓦,闻者心碎。
杨术旺上前一步,对着那四个陶坛,亦是向所有为国牺牲的英灵,庄重承道:“太姨父爷,两位前辈,你们放心!”
“国家不会忘记你们,家乡不会忘记你们!”
“开春之后,必将择吉日,让两位回家,两位英灵归葬烈士陵园,受后人世代景仰!”
这个除夕夜,杨家的团圆饭桌上,特意多摆了四副碗筷,斟满了家乡的杏花酿。
饭菜的香气与淡淡的香火气交织。
屋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这鞭炮声,既是辞旧迎新的欢庆,更是为这场跨越时空、承载着个人命运与民族记忆的归乡之路,奏响的庄严礼炮。
个人团圆的泪水,与历史告慰的沉默,在杨家小院里完美交融。
窦桂英非常感谢一直局促不安的美惠子,她担忧这里的人无法接受她,毕竟她的身份特殊,她也知道悲剧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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