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院墙,林昭推开书房门,手里抱着一个半旧藤箱。箱子沉甸甸的,里头塞满了信封,有的纸张发黄,有的边角卷起,都是这几日陆续送来的。他把箱子放在案上,吹了吹浮灰,打开最上面一封。
信是江南某县教谕写的,字迹工整,语气却急切:“排水渠若遇黏土层,当如何改道?”底下还附了张简图,画的是村口一段卡住的沟槽。林昭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心想这问题不怪他,书里确实没细说黏土怎么破。他抽出一张草纸,在角落记下:**“黏土层——建议夯击裂隙引水,或绕行浅层。”**
第二封来自西北边镇,笔力粗重,像是匆忙写就:“书中‘道路坡度法’于沙地是否适用?今春修驿道,照三十步降一尺挖基,风沙一夜填平,徒耗民力。”林昭皱眉,放下信,起身从书架取下《强国策·初编》,翻到“坡度与承重关系”那页。他盯着自己写的注释看了会儿,低声念:“参照西岭官道实测……可西岭是石土,不是流沙。”他提笔在旁边补了一句:“沙地宜缓坡加挡风矮墙,分段施工。”
苏晚晴端着茶进来,见他对着书出神,便把茶碗轻轻搁在一边。“又来新信了?”她问。
“嗯。”林昭点头,“南边问黏土,北边问沙地。还有三封,一个说火炕排烟不畅,两个问旱井防塌怎么加固。”
苏晚晴坐下,翻开自己带来的册子,是昨夜整理好的各地简报。“不止百姓在试。”她说,“南乡县令密信说,按《村镇给排水十法》改建沟渠后,‘春汛未淹一田,疫病减七成’,打算上报朝廷。”
林昭没接话,只低头继续看信。
“你打算回吗?”她问。
“得回。”他说,“但不能一封一封回。人手不够,也没那么多时间。”
“那就挑重点。”苏晚晴翻过一页,“我昨晚想了,不如写个通答篇,把常见问题归成几类,附在下版书稿里。谁有疑问,先看这个。”
林昭抬头看她一眼,笑了下:“行。就叫《实务问答三则》——地形、材料、人力各一条。”
两人商量到傍晚,饭都没顾上吃。林昭执笔起草,苏晚晴在一旁翻资料、递纸条。第一则讲地形差异,举了南乡排水渠和西岭官道的例子;第二则说材料替换,提到石灰混黏土可代水泥,竹筋能替铁条;第三则谈人力调配,强调轮班制和以工代赈的好处。
写完初稿,林昭吹干墨迹,轻声读了一遍。苏晚晴说:“最后那句‘因地制宜,不可照搬’得多写几遍,有些人总想一招鲜吃遍天。”
“那就加粗。”林昭蘸浓墨,在句尾连画三条横线。
夜里,油灯烧了一半,林昭开始处理那些带批评味的信。有位老儒生写道:“尔以匠术为学,岂不知礼乐崩坏,皆因舍本逐末?”语气严厉,几乎是指着鼻子骂。
苏晚晴凑过来看,眉头微蹙。“这种信……还要回?”
“要。”林昭铺开新纸,“他骂得凶,说明真看了。”
他提笔回道:“先生所言极是。礼乐为纲,民生为基。今百姓饥寒尚难解,何谈钟鼓之乐?非废经义,惟补实务之缺。”写完又想了想,添了一句:“《考工记》有云‘匠人营国’,营的不仅是城池,更是秩序。”
另有一封来自北方军镇,说是按书中“戍堡防沙图”修了挡风墙,结果“沙积减半,守卒体健”。苏晚晴把这消息抄进台账,特意标红。
“这例得留着。”她说,“以后有人再说‘纸上谈兵’,就把这个甩他脸上。”
林昭笑了一声:“别甩,递过去,让他自己看。”
接下来几天,信件越堆越高。有些是求图纸的,有些是告困难的,还有几个年轻学子,自称“实务派”,说要把书里的法子带到家乡去试。林昭挑出十几封有代表性的,准备汇编成册,暂定名《群议辑要》。
“将来增订书稿,这些都能用上。”他说。
苏晚晴帮忙誊抄副本,顺手画了几张小图解——怎么测坡度、怎么辨土质、怎么搭简易支架。她画得简单,但清楚,一看就懂。
“你这图比我说得明白。”林昭看着一张“黏土裂隙引水示意图”,点头。
“那是。”她头也不抬,“你写一百字,不如我画一道线。”
某日午后,林昭收到一封盖着官印的公文袋,拆开一看,是玉门军镇巡检司的回执,确认已依书中法修筑防沙墙三段,耗时十七日,用工八十六人,成效显着。随文附了守卒口述记录,说以前每月要清三次沙,现在半月一次都嫌多。
林昭把这份文件单独收进木匣,压在最底下。
“他们真干成了。”苏晚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晾干的抄本。
“不是我们干成的。”林昭说,“是我们说了法子,他们自己动手的。”
“可法子是你写的。”
“法子是大家一块完善的。”他指着桌上那一摞信,“你看,南边教黏土怎么破,北边教沙地怎么治,中间还有人教怎么省工省钱。这本书,早就不只是我一个人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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