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院中槐树影子已缩到墙根。林昭把《强国策·初编》用油布裹了两层,塞进藤箱,扣上铜锁。苏晚晴背了个布包袱,里面是干粮和水囊,脚上那双青布短靿靴确实晒过,鞋面还留着竹席压出的纹路。
两人没走正门,从侧巷绕出去。阿福本想跟着,被林昭拦下:“你守家,万一有人来寻,好有个照应。”阿福点头,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走远,手一直扶着门框没松。
文华街在城西,离他们住处有六七里路。一路走过集市,挑担的、推车的、摆摊的已经占了半条街。苏晚晴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看林昭箱子有没有磕着。林昭低着头,脚步不快,但没停。
第一家是“聚文斋”,门脸敞亮,檐下挂着“经史子集”的牌匾。掌柜是个瘦老头,穿石青直裰,正拿鸡毛掸子扫书架。林昭把箱子放在柜台上,解开油布,抽出一册递过去。
老头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这是什么?农事?水利?”
“实务之学。”林昭说,“讲的是怎么修渠、筑坝、种地、防灾。”
“哦。”老头把书往边上一推,“我们这儿不印这个。诗文策论还有人买,你这东西,谁看?”
“百姓要看。”林昭没收回书,“治水能活人命,比八股有用。”
“有用也没用。”老头冷笑一声,“士林笑话你不懂文墨,官府查你动摇礼制,你让我说,我敢印吗?惹一身骚?”
林昭沉默片刻,伸手取回书稿,重新包好。
第二家是“博古堂”。店小些,柜台窄,墙上贴着几张字画。掌柜三十来岁,戴方巾,见林昭递来书稿,倒是耐着性子看了几页,脸色变了变。
“你这书……写得实在。”他低声说,“可越实在,越危险。严巡抚那边盯着呢,前两天刚烧了一本《盐政杂录》,说是‘妄议国策’。你这要是传出去,怕不是第一本被收的?”
林昭看着他:“你是怕连累?”
“我不是不怕。”掌柜把书递回来,“我也读过圣贤书,知道民为邦本。可我一家老小指着这间铺子吃饭,真出了事,饭碗就碎了。”
林昭接过书,没说话,转身就走。
第三家“翰墨居”更干脆。伙计只瞄了一眼封面,就说:“我们东家不管俗务书,您另请高明吧。”
苏晚晴跟在后面,听见这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她知道林昭心里不好受,可她也说不出宽慰的话——现实就摆在眼前,没人愿意碰这本书。
街上人声嘈杂,叫卖声、讨价声、骡马嘶鸣混成一片。林昭抱着箱子,走得慢了些。他额角有汗,顺着鬓边滑下来,也没擦。苏晚晴看他一眼,从袖里掏出帕子,递过去。
“没事。”林昭摇头,“再试一家。”
“只剩街尾那家了。”
“那就去街尾。”
“存真坊”夹在两家药铺中间,门面最小,招牌都褪色了。店里光线暗,一排排木架挤得密实,堆满旧书、抄本、残卷。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穿粗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林昭走进去时,那人正低头修一本破书,拿浆子粘页角。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眼,又低下头去。
“我想印本书。”林昭把藤箱放在地上,打开,取出《强国策·初编》。
男人抬眼,接过书,翻开第一页。他看得慢,一行一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看完第一章,他没合上,接着看第二章。第三章看完,他抬起头,眼神不一样了。
“你写的?”
“是我。”
“不是抄的?”
“不是。”
男人深吸一口气,把书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凉了。他放下碗,盯着林昭:“多少年了,我没见过这么实在的东西。你说的那些法子,不是空谈,是能落地的。”
林昭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我姓陈,这坊子是我爹传的。”男人声音低了些,“从前也印过几本禁书,差点封门。这些年,只敢印点蒙学、历书、乡试范文,图个安稳。”
他顿了顿,又拿起书:“可这本书……不一样。它能让老百姓少饿死,少淹死。这种书,不该埋着。”
林昭心跳快了一拍。
“我印。”陈掌柜把书按在桌上,“但我得提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刊印费用,你全出。纸、墨、刻工、装订,一分不能少。我这小本生意,赔不起。”
“可以。”
“第二,署名不能用真名。你用化名,比如‘山南野客’‘陇西布衣’之类的。一旦出事,没人能顺着名字找到你,也牵连不到我。”
林昭看向苏晚晴。她微微点头。
“行。”他说。
“第三,若哪天官府下令禁毁,书版当场砸了,印出去的收回焚毁,所有损失你自负,与我无关。我最多做到不主动告发。”
店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药铺抓药的秤砣声,叮当响了一下。
林昭低头看着那本书。他知道这条件苛刻,可也明白,这是对方能在刀尖上跳舞的极限。没有这个陈掌柜,这本书可能一辈子出不了这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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