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碾过黄土路,轮子压断草茎的声音断断续续。林昭坐在车厢前头,膝盖上摊着一块油布,木匣子压住四角,纸页铺在中间,墨瓶用麻绳捆在车沿,笔杆夹在指缝里,随着颠簸轻轻晃。
天刚亮透,雾气散了大半,路边野草沾着露水,被车轮一轧,湿漉漉地贴在地上。他低头看纸,是昨夜记下的镇子排水问题:街心无沟,雨水积数日不退;屋顶茅草厚,檐口低,排水不畅;井深费力,家家挑水半时辰。
他提笔,在“引水槽设计”一条下补了几句:
“槽宽三寸,坡度以‘五步降一寸’为宜,出口接石砌散水坪,防冲刷。”
写完又划掉“五步”,改成“实地丈量定”。他知道,数字不能套,一地一况。
苏晚晴坐在后头,背靠着藤箱,手里捏着干粮袋,没吃,只看着他写。她见他停笔,便问:“那公用汲水点呢?你说的几个位置,可都合适?”
“东巷口、村塾前、米市拐角。”林昭头也不抬,“这三个地方人来得勤,设井台最省力。但得打浅井,靠后山泉眼引流,不然水量撑不住。”
“要是泉眼枯了?”
“那就改集雨窖。”他翻出一页旧图,“我在徽州见过,屋顶接水,暗管导入地窖,一家一口,够用。”
苏晚晴点点头,把干粮袋递过去:“先吃一口。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半碗水。”
林昭接过,咬了一口硬饼,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抽出一卷信。信皮皱巴巴的,边角磨了毛,是孙老寄来的。
他展开读。字迹工整,纸上有茶渍一点。
信上说:
“所记皆实,然条理尚散。农桑、水利、营造、防疫,若混为一谈,后人难寻门径。不如分门别类,如《齐民要术》之例,使观者各取所需。”
林昭看完,没说话,把信递给苏晚晴。
她扫了一遍,抬头看他:“他说得对。”
“我也这么想。”林昭把信折好,放进袖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到哪写到哪。这本书,得让人能翻、能查、能照着做。”
他收起手稿,拍了拍灰,对苏晚晴说:“今晚咱们提前扎营,我想把现有的材料理一遍。”
“行。”她说,“西边有片林子,昨晚路过时我看过了,地势高,避风,适合过夜。”
林昭嗯了一声,重新铺纸,这次不再写新内容,而是从包袱里掏出几十张散页,一张张摊开,按主题分开。
农事一类,水利一类,建筑一类,医卫一类。
每类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绑成一束:青线是农,红线是水,黑线是建,白线是医。
苏晚晴看他忙,起身去检查驴鞍,顺手把藤箱挪了挪,让出更多空间。
中午歇脚时,他们在路边树下吃饭。林昭啃着饼,眼睛还在纸上转。他翻到一页早前写的“排水沟施工法”,忽然眉头一紧。
“不对。”他低声说。
苏晚晴抬头:“怎么了?”
“这里。”他指着一段,“我说‘坡度一比二十可行’,错了。”
“多大才对?”
“至少一比十。”他摇头,“我记混了江南和西北的地势。江南平,一比二十勉强能走水;可刚才那镇子靠山,雨急,坡不够,水倒流,沟变池,越修越堵。”
他说完,提起笔,在边上批了一行小字:
“须实地校准,不可套用。各地水文不同,宁缓勿陡,宁深勿浅。”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驴子甩了甩尾巴,踢腾了一下前蹄。
他合上本子,靠在树干上,闭眼片刻。不是累,是心里过一遍:有没有别的错?有没有哪里想得太顺?有没有哪条法子,看着好,落地就害人?
他知道,写书不是写文章,不是考科举。一字一句,将来有人照着做,做成了,是活人;做错了,是祸事。
苏晚晴没打扰他。她把吃剩的碎屑收进布袋,顺手把药囊往怀里塞了塞。剑搁在腿边,手一直没离柄。
过了半晌,林昭睁开眼,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新册子。封面空白,没题名。
他翻开第一页,写下四个字:
《治国实务录·分类稿》
底下分四栏:
农桑实务
水利实务
营造实务
防疫实务
每一栏下,留出空格,准备填入修订后的条目。
“这回,得重来一遍。”他说。
苏晚晴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水囊递过去。
下午继续赶路。官道渐渐往西偏,地势抬高,路两边开始出现碎石坡。远处山影连绵,林木渐密。
林昭一路没再写,只时不时翻看分类好的手稿,对照记忆中的地形。他想起孙老信里还有一句:“工匠识图难,若能配简图,胜过千言。”
于是他在每条实务后留出空白,打算夜里补上示意图。
傍晚前,他们进了林子。地方和苏晚晴说的一样:背靠缓坡,前有空地,旁边一条小溪,水清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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