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碾过西边小路的碎石,车轮声断断续续。林昭坐在车辕旁,一手扶着藤箱,另一手捏着半卷摊开的《治国实务录·农策卷》草稿。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低头看一眼,又抬头望向前方。
地势渐高,田垄变窄,路边水渠早已干涸,裂成蛛网状。远处几株枯稻歪在田里,根部焦黄,像是被太阳烤透了。阿福赶着驴往前走,苏晚晴坐在后头,抱着蓝布包袱,目光扫过两侧荒田。
“你说的那个村子,就在这附近?”她问。
林昭收起稿子,塞进袖中。“按地图看,翻过前面那道坡就是。三年没通水渠,夏旱绝收——这种地方要是能用宽行密植法活下来,才真说明这法子靠得住。”
苏晚晴点头:“越是难处,越能看出实招有没有用。”
驴车慢吞吞爬上坡顶,视野豁然打开。山脚下一圈低洼地,围出个小村,屋舍低矮,墙皮剥落。可就在村外那片薄土上,竟有一片绿意扎眼地冒出来。
不是稀稀拉拉的补种苗,是整整齐齐的垄沟,一行行豆苗挺立,叶色青亮,沟底还留着浅浅湿痕。
“那是……”苏晚晴眯起眼。
“宽行密植。”林昭立刻下了车,快步走过去,“你看垄距,至少两尺,行间留通风道;沟深虽浅,但走向顺着地势斜排,能引露水渗入根部——这正是我写的‘轻旱薄土适用法’。”
他蹲下身,扒开一撮土看了看。“土质比预想还差,砂多黏少,保水性极弱。按理说这种地,寻常耕作连种子都收不回本。”
“可他们种成了。”苏晚晴也蹲下,伸手摸了摸叶片,“叶子厚,茎秆硬,没病斑。这不是侥幸,是管到位了。”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往村口走。几个农夫正在井边打水,见有生人来,动作顿了一下,眼神警惕。
林昭停下脚步,没再靠近。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主动上前两步,声音平和:“叔伯们好,我们路过此地,见田里种法特别,想请教几句,不碍事吧?”
打水汉子擦了把汗,瓮声问:“你们是官府派来的?查账还是验粮?”
“不是。”苏晚晴摇头,“我们是写书的,收集各地种地法子,想看看哪种能让百姓少饿肚子。”
汉子愣了下,旁边一个老些的接过话:“写书的?那你问他。”他朝田里一指,“那边老李头,是他带头改的种法。”
林昭顺着望去,田埂上有个穿粗布短褐的老农,正弯腰查看豆苗根部。他走过去,拱手道:“老丈,打扰了。我看您这田,用的是宽行密植加浅沟排水,敢问是从哪学来的?”
老农直起腰,眯眼打量他:“你认得这法子?”
“我写的。”林昭从袖中抽出一页纸,展开递过去,“这是我在《农策卷》里提的初稿,还没印出来。”
老农接过,看得吃力,嘴唇微动念着字。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凑过来念了几句,忽然抬头:“这不就是前阵子驿馆贴的告示内容吗?说是有读书人写了新种法,谁愿试,去县衙领一份抄本。”
林昭一怔:“县衙发过抄本?”
“发了。”老农把纸还回来,语气松了些,“春上有人送来五十份,说是江南林先生编的《实用耕作法》,白给,还附了图。我们村穷,没人信,只有我拿了一份。”
“那你信了?”
“我不信。”老农咧嘴一笑,露出缺颗牙,“我是走投无路。去年颗粒无收,今年再死苗,全家就得讨饭。反正横竖是个死,不如照图上画的试试。”
林昭认真听着。
“照做之后才发现,真管用。”老农指着田,“垄宽了,风能吹进来,霉病少了;沟浅但勤浇,早晚各一遍,用不了多少水。豆苗长得慢点,可结实。前天刚拔了三垄,一亩收了近两石,比往年翻了一倍。”
“人力呢?”苏晚晴问。
“省了。”老农说,“不用反复翻地,也不用密植抢肥,两个人就能管五亩。村里原先躲着看,现在都来找我要抄本。”
林昭听完,转身回到驴车旁,掀开藤箱,取出笔墨和空白纸册。他找了块平整石头当桌,铺纸便写。
“原来不是理论不行,是我们太保守。”他边写边说,“当初写稿时,总怕人看不懂、不敢用,就把适用条件定得严:要‘土质尚可’‘略有水源’‘劳力充足’——可真正最需要新法的,恰恰是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苏晚晴站在一旁看着,顺手接过他写废的草稿整理好。“你现在怎么改?”
“重写一段。”林昭落笔干脆,“‘宽行密植法非精耕专属,反宜于轻旱薄土之地。此类土壤本难蓄肥保水,若再密植争养,必致全败。而宽行留道,减耗省工,配合早晚浅浇,可使有限资源效用最大化。’”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试点不必择良田,愈困苦之地,愈显其利。’”
写完,他递给苏晚晴看。
她看完,轻轻点头:“这一句,能把那些说‘百姓愚钝学不会’的嘴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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