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着屋檐,堂屋里那盏油灯早已熄了。林昭躺在床榻上,眼睛却没闭。窗外的风不大,竹叶扫着墙根,声音断断续续。他听着,脑子里还转着明日要写的章节——《水利篇》里那段“导流墙抗冲刷”的写法,总觉得还能再简些。
苏晚晴也未睡实。她侧身靠着窗板,耳朵听着外头动静。自从前几日刺客来过,夜里总留个心眼。阿福那边偏屋的灯早灭了,但门缝底下有条细灰线,是他睡前撒的,说是防人钻缝。这孩子较真起来,比谁都上心。
三更还没打,院门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撞,也不是推,是那种指节叩门的声音,短促两下,停住,再一下。
苏晚晴猛地坐起。林昭也翻身下床,脚刚踩地,就听见阿福在门外低喝:“谁?”
外头没人应。
林昭披上外衫,快步走到堂屋门口。苏晚晴提了把短剑跟上来,手按在门闩上,冲他点了点头。
门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半尺。地上躺着个油纸包,四角用麻绳扎紧,干干净净,像是怕沾湿。
阿福蹲下身,没敢碰,只用木棍挑了挑。纸包不动,也没机关声。
“从门缝塞进来的。”他说,“我巡到东角时还没,回来就见它在这儿。”
林昭蹲下,借着月光看了看绳结——是民间常见的“死扣”,一拉就紧,解得费劲。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面,有些潮,但没破。
“拿进去看。”苏晚晴说,顺手关上门,重新插好门闩。
三人进了堂屋。阿福点灯,火苗跳了一下,照亮桌面。林昭把油纸包放在案上,剪开麻绳,掀开纸层。
里面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粗纸。
他展开,字不多,墨色深浅不一,像是换笔写完的:
“君欲远行,彼已设阱。非为毁书,实欲绝人。”
没有落款,字迹歪斜,横画拖得老长,明显是故意写得不像自己平时手笔。
屋子里静下来。
阿福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抬头问:“这是……警告咱们?”
林昭没答,手指摩挲着“绝人”两个字。前两天才和苏晚晴说起,等书过半就动身走访各州。这话除了他们三个,没人知道。连甲士都只当他们是安心着书,哪会提什么远行。
可这信里,偏偏点了“远行”。
苏晚晴站到他身边,声音压低:“你之前说,他们越安静,越是在憋大事。现在看来,不是瞎猜。”
“不是毁书。”林昭慢慢念,“是要断人。”他抬眼看向苏晚晴,“他们不怕思想传出去,怕的是我把这些事做出来的人留下来。”
阿福听得心头一紧:“那……是不是得报官?让甲士加人?”
“不能报。”苏晚晴立刻说,“这信没署名,又从门缝递进来,万一是圈套呢?引你露底牌。”
林昭点头:“而且,送信的人没进院子,也没留痕迹。能悄无声息绕过甲士和暗哨,本事不小。要是敌人,何必多此一举?可要是盟友,又为何不敢露脸?”
“总之,不能再松懈了。”苏晚晴转身去柜子里取东西,翻出几枚铜钉、一根细铁丝,“我重新布线。东墙角加绊索,西厢窗下埋铃管,后院井台周围撒沙子。今晚就开始。”
“我也去。”阿福抓起工具箱就要往外走。
“等等。”林昭叫住他,“先别动。现在动手,反倒像被吓着了。让他们看出我们乱了阵脚,下一步就该收网了。”
“那怎么办?”阿福愣住。
“照常。”林昭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袋,“该写书写书,该吃饭吃饭。但他们既然想趁我们离开江南动手,那我们就偏不走——至少,在书没完之前,哪儿也不去。”
苏晚晴把铜钉放进荷包,问:“那稿子呢?还在手上攥着?”
“不。”林昭摇头,“反而要加快。他们怕的是‘人’,不是‘书’。只要书散出去了,哪怕我明天被人堵在路上,这东西也拦不住。”
他走到墙边,打开木函,抽出几份未完成的草稿:《堤坝修筑法补遗》《桥基沉降应对十策》《南方圩田水位调控细则》。
“这几章最关键。”他说,“都是实操技术,匠人看得懂,百姓用得上。先把它们定稿,抄三份,藏好。”
“我来抄。”阿福说,“字丑,但抄得快。”
“你负责跑。”苏晚晴说,“我记得村东老吴家地窖有个石匣,防水防虫;梁上第三根横木有暗格,是我爹以前藏兵图的地方;还有北坡李寡妇家,她男人是我爹旧部,靠得住。三处地方,分散藏。”
“明早我就去。”阿福应下。
“别白天去。”林昭说,“天亮就办。越平常越好。你提个菜篮子,装点萝卜青菜,顺路把东西放下。谁问就说送谢礼。”
苏晚晴点头:“对,别鬼鬼祟祟。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像个没事人。”
她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瓦响。
三人同时静住。
不是风——风不会压断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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