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句话后面，都标注着时间、地点、当时的情境。
有的地方还有批注，用更小的字写着：“小姐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公子说这话的时候被小姐追着打”。
程瑶翻着翻着，眼眶渐渐红了。
她见过这本册子。
很多很多年前，她在清菩的账本里就见过类似的册子，里面记录了她与秦潇所有的现代词汇。
那时候清菩还是个年轻的小掌柜，拿着一个小本本，认真记录她和秦潇说的每一句听不懂的话。
她当时只是觉得好笑，觉得这个少年真有意思。
她没想到，他会记这么多年。
记了整整一本。
记了四十年。
“小姐……”
陆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程瑶抬起头，看着她。
陆晴的眼眶还红着，但脸上的神情很平静。
她看着程瑶，慢慢开口：
“有些事，老爷至死都没有说。但我觉得……还是得告知小姐。”
程瑶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是问道：“什么事？”
陆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轻轻开口：
“清菩他……心里一直都惦记着小姐。”
程瑶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着册子的边缘。
“但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小姐，所以从未表明心意。”陆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把这份心思，都记在了这本册子里。每次记完一段，就会看很久，像是在回味什么。”
程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娶了你，难道不是喜欢你吗？”
陆晴摇了摇头。
“是我向他表明了心意。”她的目光低垂，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泪水模糊了视线，“一开始，他拒绝了我。后来我问了缘由，他才坦白。”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程瑶。
“他说，小姐是天上的明月，对清菩又有知遇之恩。但他从来没有奢望过什么，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打扰小姐。”
程瑶的鼻子酸了。
“我说我不介意。”陆晴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布满皱纹，却异常和煦，“我说，小姐是天上的明月，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清菩对小姐有好感，那是人之常情。我只求能陪在他身边，好好照顾他，就心满意足了。”
“晴儿……”
陆晴摇摇头，打断她的话：“晴儿不怪小姐，反而得感谢小姐。若没有您，我与清菩也不会相识。我们相敬如宾了这一生，有个女儿，女儿如今也已有家室和自己的孩子，晴儿心满意足。”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那本册子的封面。
“这册子，老爷记了一辈子。每次有什么开心的事，难过的事，都会记在里面。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点上灯，翻看几页，然后笑着睡去。”
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程瑶。
“让晴儿自私一回，这册子……就不交给小姐了。”
程瑶看着她，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抹倔强的温柔。
她点了点头。
“好。”
陆晴笑了，眼泪又流下来，但笑容是真的，暖的。
她把册子紧紧抱在怀里，贴在胸口，像是抱着这一生最珍贵的东西。
程瑶站在那里，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酸涩，感动，愧疚，释然。
最后都化作了沉默。
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与潇哥……我们该回去了。阿烟姐姐近来身子也不大好，潇哥赶着回去照顾她。”
陆晴点点头，把册子小心地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
“晴儿明白。你们早些回吧，天气转凉了，小姐也注意身体。”
她送程瑶走出书房，走到楼梯口。
程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晴儿……保重。”
陆晴笑了笑，点点头。
“小姐也保重。”
程瑶看着她，看了很久。
可能，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明白。
陆晴也明白。
但她们都没有说破。
程瑶转身，走下楼梯。
身后传来陆晴的声音：
“小姐，册子里最后一句，是老爷前几天写的。他说：‘这辈子，值了。’”
程瑶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然后，她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后院。
季统和秦潇已经在等着了。
秦潇的脸色不太好，看见程瑶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瑶走过去，站在季统身边。
“走吧。”她说。
季统看了她一眼，伸手揽住她的腰。
空气轻轻震动。
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楼外楼的青砖墙、后院的石桌石凳、墙角开着的几朵野花，一切都像被水洗过的画，颜色褪去，轮廓消散。
程瑶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楼。
四楼的那扇窗户，陆晴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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