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少主。”尹志平郑重的说道,“龙姑娘心中有你,这是明摆着的事。她若当真不在乎你,便不会在你受伤时头一个冲上来替你包扎;便不会在你陷入重围时拼了命地替你断后;更不会在失踪了整整一月之后,忽然出现在这片竹海中,被你恰好撞上。”
他顿了顿:“可有些话,她自己或许也想不明白。你能做的不是逼问她,不是哀求她,而是让自己变得更好——好到让她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你更配得上站在她身旁。等你成了那个更好的人,该来的自然会来。”
唐霖沉默了好一阵,方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还想再问什么,却忽然意识到时辰已不早。窗外的夜色已浓稠如墨,竹林梢头那轮冷月也渐渐偏西了。
“甄将军。”唐霖将那份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恢复了几分从容,“时候不早了。唐某已命人备好了厢房,将军与两位姑娘先去歇息片刻。待到明日,唐某再来相请。”
尹志平点了点头,起身告辞。月兰朵雅与焰玲珑跟在他身后,三人随引路的唐门弟子朝后院走去。
唐门分舵的规模远超尹志平的预想。从正堂到后院,足足穿过了四道回廊、两座月洞门,沿途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处暗哨——有的藏在假山石后,有的伏在屋檐阴影之中,有的甚至伪装成了扫地仆役的模样。每一处暗哨的呼吸都绵长沉稳,显然是练过内家功夫的好手。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些暗哨手中端的不是寻常的刀剑,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器。那火器的铳管极粗,铳身却极短,铳托以黑檀木打磨而成,托身上錾刻着繁复的机括纹路。火铳的铳口不是寻常的圆形,而是呈八角形,每一面都有一道极细的凹槽,凹槽中嵌着一枚暗红色的铜壳弹药。
尹志平前世见过圆弹、方弹、甚至箭形弹,却从未见过八角形的子弹。这般设计,究竟有何用处?
他在心底飞快推演——八角形弹丸出膛后,棱角会与空气剧烈摩擦,弹道或许不如圆弹平直,但那些棱面在击中目标的刹那,每一道棱角都是一道独立的撕裂口,创面绝非圆弹的贯穿伤可比。
更关键的是,那八道凹槽中嵌着的暗红弹药,色泽与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火药都不同——那大约是唐门以秘法炼制的独门火药,燃速更快、推力更猛,才能让这八角弹丸在出膛瞬间达到足以碎裂骨甲的初速。
但这也只是他的猜测,霍昭此人,从不做无用之功。他将铳口铸成八角形,必是在实战中吃了教训、长了经验,才改良出这般形状。可究竟是为了破甲、为了碎骨、还是为了配合某种唐门独有的暗器手法?
尹志平想不透。他只能确定一件事——这八角铳口,绝非虚张声势的装饰,而是专为杀人而生的凶器。其背后的机巧,恐怕只有霍昭自己才说得清。
尹志平心中暗暗警惕。他来蜀川之前,虽已得知唐门的火器颇为厉害,却没想到已发展到了这般地步,便是他这等五绝高手也要忌惮三分。
“哥哥。”月兰朵雅忽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这唐门的防备,比咱们将军府还要严上三分。你确定咱们只是来歇脚的?”
尹志平微微一笑,同样压低声音:“你怕了?”
月兰朵雅哼了一声,那双湛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屑:“我怕什么?我只是觉得——这唐门少主对你太过客气了些。不像是头一回见面,倒像是久别重逢。”
尹志平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唐霖为何对自己这般——不是因为神威天宝大将军的身份,而是因为龙傲天。那个十余年后依旧刻在唐霖心底深处的、让他既敬且畏的名字。
可这份客气背后,究竟藏着几分真心、几分试探,他现下还看不透。
厢房在竹林深处,是一间独立的竹屋。竹屋四周种满了紫竹,竹身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紫光,如同一柄柄被封印了千年的古剑。
竹屋的陈设极为简朴——一张竹榻,一张竹桌,几只竹凳,墙角搁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刚折的桂花,花香清冽,将竹屋中那股淡淡的霉味压下去了几分。
尹志平独坐于竹屋之中,窗外紫竹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如同无数柄细剑在月光下互相砥砺。
他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从头至尾在脑中过了一遍——从金湖到蜀川,从秘境到现实,他一直在应对一个又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一艘在暴风雨中反复转舵的孤舟,每一次都勉强避开了礁石,却始终看不见灯塔。
他方才那番话,明面上是劝唐霖,可字字句句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想起前世读王阳明时,曾有一段话让他嗤之以鼻——“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那时他觉得这不过是唯心主义的陈词滥调。花就在那里,你看不看它,它都是红的。可此刻独坐竹屋,将这些时日的纷乱一一梳理,他忽然品出了另一层滋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