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走到渡口边的树荫下,暂时停下脚步。她轻轻倚靠着小推车,不着痕迹地活动了一下被高跟鞋禁锢得生疼的脚踝。汗水浸湿了丝袜的边缘,黏腻感更重了。河风带着水汽吹来,稍稍缓解了燥热,却也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或许是早上没吃太多东西,又或许是这江水的腥气,胃里隐隐有些翻腾。她对着直播镜头,笑容依旧努力维持着:“朋友们,渡口到啦!我们马上要坐船过河,去探索对岸更原始的寨子!期待吗?”
弹幕一片【期待!】【薇薇注意安全!】【船晃不晃啊?】。
船老大粗着嗓子吆喝了一声。等待的人们开始起身,向船边走去。林薇深吸一口气,推起小车,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踏上那湿滑的青石台阶。渡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木板铺就的船舱地面油腻腻的。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浓烈的油烟味瞬间将她包围。她刚在船舱里一个靠边的位置勉强站稳,渡船便猛地一震,突突突地离了岸,驶向湍急的江心。
剧烈的晃动开始了。浑浊的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巨响。船体像喝醉了酒一样左右摇摆、上下颠簸。林薇紧紧抓住身边一根油腻的金属柱子,指节用力到泛白。胃里的不适感如同被投入石块的池水,猛地翻搅、上涌。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精心描绘过的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煞白。她死死咬住下唇,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极力压抑着呕吐的欲望,但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和瞬间失焦的眼神,已完全出卖了她的痛苦。
直播间镜头里,她上半身的优雅几乎维持不住,强撑的笑容摇摇欲坠。弹幕瞬间炸了:
【天啊薇薇晕船了!脸色好白!】
【看着好难受!快坐下!】
【船好晃!心疼姐姐!】
【药呢?有没有带晕船药?】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穿透了发动机的噪音,在她耳边响起:“小姑娘,晕船啦?”
林薇勉强睁开眼,模糊的视线聚焦。眼前是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土布斜襟上衣、同色系阔腿裤的老妇人。她身形清瘦,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圆髻,用一根光滑的木簪固定。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深深皱纹,像湘西山地的沟壑,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温和,像沉淀了岁月的古井水,带着洞悉一切的平和与暖意。她臂弯里挎着一个同样洗得发白的土布包袱,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混合了草药和阳光的干净气息。
老妇人不等林薇回答,已极其自然地在她身边蹲下身。一只温暖、干燥、指节粗大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握住了林薇纤细的手腕。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经验的沉稳力量。
“莫慌,”老妇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薇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韵律,如同这渡口磐石下沉稳的水流,“按按这里,管心胸。”
她的拇指精准地落在林薇右手手腕内侧,距离横纹约摸三指宽(两寸)的地方——内关穴。指腹带着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沉稳的暖意,开始缓缓地、有力地按揉起来。先是顺时针,几圈后,又变为逆时针。那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手法,指下的皮肉被带动着,逐渐产生一种奇异的、深沉的酸胀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涟漪从穴位处扩散开去,沿着手臂内侧的经络向上蔓延。
“喏,就是这儿。”老妇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教导,又像是在安慰,“这穴道啊,专管心口这块翻腾的海。按到酸胀,那股子恶心劲儿就止住了。”她的拇指稳稳地转着圈,那酸胀感越来越清晰,却奇妙地并不难受,反而像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按住了林薇胃里那只疯狂摇晃的、想要倾倒的瓶子。“就像给那翻江倒海的胃,按了个暂停键。”老妇人微微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盛开的菊花,“比吞那苦药片子,稳当得多,也舒服得多哩。”
林薇紧绷的身体,在那股沉稳而持续的酸胀感中,如同被解开了无形的绳索,一点点松弛下来。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竟真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暂停键,渐渐平息下去。眩晕感也随之减弱,仿佛汹涌的波涛慢慢化作了有规律的涟漪。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煞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她低头看着老妇人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却异常灵巧的手,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
“谢谢…谢谢您,阿婆!”林薇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哑和真挚的感激,浓妆下的大眼睛里水光潋滟,“感觉好多了,真的好多了!您…您是医生吗?” 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手机支架的角度,让镜头能捕捉到老妇人那双神奇的手和温和的侧脸。
老妇人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依旧未停,只是力道稍稍放缓了些:“医生?算不上。山里人,活得久了,磕磕碰碰、头疼脑热的,总得知道点土法子。以前在这山里采药,也跟老辈人学过几手认穴扎针的皮毛,混口饭吃罢了。”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随着渡船接近对岸,颠簸也平缓了许多。老妇人又按揉了片刻,才慢慢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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