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看着阿月嫂忙碌而坚定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昨夜那份不安彻底消散了。
她不再推辞,在小方桌旁坐下。
桌子是厚实的原木板钉成的,表面被擦得油亮,有些地方留下了经年累月的划痕。
阿月嫂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又递给她一个馍馍。
粥熬得恰到好处,小米软烂开花,红薯块香甜绵密,入口即化,带着食物最本真的暖意。
杂粮馍馍口感扎实粗糙,带着麦麸的颗粒感和天然的谷物甜香,越嚼越有滋味。
“阿月嫂,您这手艺真好。”林薇由衷地赞叹,小口喝着粥,胃里暖融融的。
“粗茶淡饭,你们城里姑娘怕吃不惯。”阿月嫂坐在对面,也端起了碗,慢慢喝着粥。
“哪里,这是最养人的。”林薇环顾了一下院子,目光落在那些石头和工具上,“阿月嫂,我看您院子里好多石头,您是……做石匠活的?”
阿月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落在那些沉默的石头上,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沉静,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思绪。“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了些,“算是吧。祖上传下来的手艺,打石头,刻碑。”
“刻碑?”林薇有些惊讶。这个看似沉默寡言、在山村操持家务的妇人,竟然掌握着这样一门需要力量和技艺的传统手艺。
“是啊。”阿月嫂放下碗,用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这山里,还有附近几个村子,谁家老了人,要立碑,都来找我。石头硬,要花力气,也要花心思。”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看向更远的地方。“我那口子,走的时候,他的碑……也是我自己去后山挑了石头,自己打,自己刻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力量感。
林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阿月嫂平静无波的侧脸,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平静的哀伤和一种近乎坚硬的韧性。她想起昨夜在阿月嫂那间简陋的卧房里,借着窗外微弱的闪电光,瞥见的那一幕:阿月嫂侧身躺着,粗糙的手,一遍又一遍,轻轻地、近乎虔诚地抚摸着炕沿边一块冰冷的长条石头。那石头被打磨得很平整,靠墙放着。当时她只以为是普通垫脚石或者什么工具,现在才恍然明白,那可能……就是一块未完成的碑石,是她亡夫的,或者……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昨夜那冰冷的触感和此刻阿月嫂平静话语下深藏的思念与孤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强烈的冲击,让林薇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阿月嫂……”林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任何安慰的话语在这份沉重的沉默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阿月嫂却像是从短暂的回忆里抽身出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距离感的温和。“都过去好些年了。”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人活一辈子,像石头一样,该经历的风吹雨打,一样也少不了。扛过去了,也就那样了。”她的动作麻利,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瞬间流露出的巨大情感只是林薇的错觉。
林薇默默帮忙收拾着,心里五味杂陈。这山间的妇人,她的世界似乎被这些沉默的石头填满了,坚硬、冰冷,却也承载着她所有的情感和岁月。那份平静下涌动的暗流,让她肃然起敬。
吃过简单的早餐,林薇再次郑重道谢。阿月嫂把她送到院门口,没有太多叮嘱的话,只是说:“山路滑,小心些走。顺着大路,莫要抄小路。”
“嗯!我记得了!阿月嫂,谢谢您!”林薇用力点头,拉着她亮粉色的小推车,再次踏上了湿漉漉的山村小路。阳光彻底驱散了雾气,洒在层叠的山峦和翠绿的梯田上,空气清新得醉人。她回头望去,阿月嫂那靛蓝色的身影还立在灰黑色的石屋门口,像一块沉默的石头,目送着她这个偶然闯入又匆匆离去的、过分鲜艳的过客。那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无比坚韧。
林薇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直播镜头调整了一下状态,笑容重新变得明亮:“好啦,告别了我们善良温暖的阿月嫂,继续今天的精致徒步!昨夜一场大雨,把山林洗得真干净啊,大家看,这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都是甜的!”她一边走,一边和直播间里的观众互动着,分享着路上的见闻和阿月嫂的早餐,巧妙地略过了那些沉重的话题,只强调着那份朴素的温暖。
山路蜿蜒向上,雨后格外泥泞湿滑。林薇的厚底马丁靴踩在泥浆里,包裹着黑色蕾丝提花丝袜的小腿需要时刻保持平衡,推着载满“家当”的小车也颇费力气。但她的步伐依旧轻快,姿态依旧挺拔。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抹亮粉色和一身精心搭配的时尚感,与这原始粗粝的山野背景形成奇特的和谐,又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倔强美感。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山路变得更加崎岖,坡度也更陡了。林薇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她停下脚步,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大石头,准备歇口气,喝点水。刚放下推车,一阵极有韵律的“叮、当、叮、当”声,从前方不远处一个山坳里清晰地传了过来。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穿透山林的厚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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