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的凿子在樟木上落下第三十七道刻痕时,指腹的茧子被木刺划开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来,滴在未完工的“松鹤延年”纹样上,像落在积雪上的红豆。他下意识舔了舔伤口,咸味混着樟木的清香漫开,恍惚间又回到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攥着父亲留下的旧凿子,在城市出租屋的台灯下,第一次试着复刻记忆里的木雕纹样。
那时他刚辞掉写字楼的工作,老板的挽留、同事的不解、母亲在电话里的啜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望子成龙,不是让你回家刨木头的。”母亲的话像针,扎得他心口发紧。可每当指尖触到温润的木材,听到凿子与木头碰撞的清脆声响,他就像被按回了属于自己的轨道。父亲在世时是镇上最好的木匠,手艺传了三代,却在他这辈差点断了——年轻人都嫌这行苦、赚钱慢,纷纷外出打工,老作坊的木门早已落满灰尘。
“吱呀”一声,作坊的门被推开,冷风裹着细雨灌进来。林砚抬头,看见邻居王婶举着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小望,饿了吧?你妈让我给你送点热汤。”王婶把保温桶放在八仙桌上,目光扫过满屋子的木料和半成品,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真是轴。放着好好的白领不当,偏要守着这破摊子。”
林砚放下凿子,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笑着接过汤碗:“王婶,这不是破摊子,是我爸的念想,也是我的念想。”汤是萝卜排骨汤,暖融融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冰凉的胃。他知道母亲的心意,嘴上埋怨,却总让王婶时不时来看看他,送些吃的用的。
“对了,前两天县文化馆的李老师来镇上调研非遗,我跟他提了你,他说想过来看看你的手艺。”王婶忽然说。
林砚握着汤碗的手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黯淡下去。“人家是文化人,看不上我这粗活吧。”他想起之前试着把作品发到网上,寥寥几个点赞,还有人评论“老掉牙的东西,没人要”。
“你去试试嘛,万一呢?”王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当年做的那对龙凤呈祥,可是被县里博物馆收了的。你小子手艺随你爸,差不了。”
送走王婶,雨渐渐停了。林砚走到作坊门口,望着天边渐渐放晴的晚霞,指尖的伤口已经结痂。他回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父亲的照片,老人穿着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一把凿子,笑容温和而坚定。“爸,我是不是太固执了?”他轻声问,风穿过作坊的窗棂,呜呜地响,像是无声的回应。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依旧每天泡在作坊里。他把那些被网友吐槽“老掉牙”的纹样拆解开,试着加入一些现代元素——在传统的缠枝莲纹里添上细小的星辰,把寿桃的轮廓做得更圆润可爱。手指被木刺扎了一次又一次,伤口好了又破,茧子却越来越厚,握凿子的力道也越来越稳。
李老师来的那天,阳光很好。林砚正在给一尊小木雕上蜡,那是他新做的“福兔献瑞”,兔子的耳朵耷拉着,眼睛圆溜溜的,身上的花纹既有传统木雕的古朴,又带着几分卡通的俏皮。李老师绕着作坊转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新旧结合的作品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落在墙上父亲留下的那把旧凿子上。
“这凿子有些年头了。”李老师伸手摸了摸凿子的木柄,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那是岁月和手温留下的痕迹。
“是我爸的。”林砚说,“他走的时候,就留下了这些工具。”
李老师点点头,拿起那只“福兔献瑞”,仔细端详着:“你的手艺很好,既守住了传统,又有自己的创新。现在国家大力扶持非遗传承,我们正想找一些年轻的手艺人,做一个线上展示平台,你愿意试试吗?”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他看着李老师真诚的眼神,又看向满屋子的木料和作品,忽然眼眶一热。三年来的坚持、委屈、迷茫,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愿意。”
平台上线那天,林砚的作品被放在了首页。他忐忑地守在手机前,看着点击量一点点上涨,评论区里不再是清一色的“老掉牙”,而是“好可爱的兔子”“传统手艺也能这么新潮”“想给家里老人买一个”。订单接踵而至,有个人定制,也有商家想批量合作。
母亲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欣慰:“小望,妈之前错怪你了。昨天你王婶说,县里的报纸都登你的照片了。”
林砚笑着,手指划过手机屏幕上的订单信息,忽然瞥见窗外——几个背着书包的年轻人正站在作坊门口,探头往里看。“叔叔,我们是美术学院的学生,听说你这里可以学木雕,我们想拜师!”
林砚放下手机,推开作坊的门。阳光洒在年轻人脸上,他们眼里的光芒,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他指了指院子里的木料,笑着说:“进来吧,先从磨凿子学起。”
凿子与木头碰撞的声响,再次在老作坊里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亮。林砚知道,这声音不仅是手艺的传承,更是梦想的延续。那些看似微弱的光芒,只要坚持向着远方,终会汇聚成照亮前路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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