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洪钟的余韵与初升华灯汇成的光海映照下，两人的身影开始移动。
没有乐师，没有旋律，只有下方城池隐约传来的欢呼与风声作为节拍。
遐蝶的目光始终落在亚当的脸上，隔着那层永恒的织物，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可能的情绪波动。
然而没有。
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非人的平稳。
望着这平静，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首先漫过她的心头——为她所知的他的孤独，为那永无止境的刑期，为这份似乎永远无法对等回应的情感。
随即，悲凉化为更深邃、更无边际的迷茫。
（你已看遍世间繁华，历尽沧桑，背负罪恶的荆棘。）
（如今枷锁在身，刑期无终，而我……就在你身旁。）
舞步旋转，衣袂翩跹。
下方升起的光点越来越多，渐渐将他们周围染上流动的金色。
（仲夏夜茫，八月初荒。）
（我年少轻狂，不惧岁月漫长，纵情此刻，华灯初上。）
（我嬉笑怒骂，童稚之心难藏。）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遐蝶眼角沁出，尚未滑落，便在她旋转带起的微风中飘散，碎成看不见的晶莹。
可是……
（亚当。）
（你是否爱我如初，直到天长地久？）
她的心在无声发问。
（当我对你开始感到迷茫，看不清前路，你的眼中……是否还能为我亮起一束光？）
（你是否爱我如初，直到天长地久？）
（当岁月最终将我带走，血肉化为尘土，尸骨亦无存……）
她知道答案，又仿佛不知道。
她的手，在相握中，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我知道你会。我知道你会。）
（我知道你的爱，是一种超越了容颜与时间、经久绵长的存在。）
更多的泪水涌出，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在漫天华灯的反光中像坠落的星辰。
可是，这无法遏制那汹涌的疑问……
（亚当。）
（你是否爱我如初，直到天长地久？）
（当我的年华终将老去，红颜褪色，生命之火黯淡……）
（当你再次以那平等的目光注视万物，眼中并无只属于我的光芒……）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泪光中绽放，凄美又释然。
舞步继续，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只属于二人的、缓慢旋转的世界中心。
（我曾目睹这世界，舞台聚光灯下众生百态。）
（我曾见证死亡离去，一个年代默默为另一个年代送行。）
（我曾听过海的城邦里，那比喧嚣更震耳欲聋的沉默。）
（然后你登场。身着圣洁的衣装，却仿佛独为我一人而唱颂。）
（只此一瞥，我便此生难忘。）
（你那被永恒固定的精致脸庞下，灵魂散发出的，是一种稳定、恒常、足以驱散我所有寒冷的……温暖的光。）
遐蝶在一个旋转后，借着舞姿的引导，微微俯下身。
亚当配合着她的动作，稳稳地拉住她的手，形成一个优雅的倾斜。
可是，疑问如影随形……
（亚当。）
（你是否能爱我如初，直到天长地久？）
（当你的脚步必须为了那更宏大的誓言而坚定向前，无法为我停留……）
（你是否能爱我如初，直到天长地久？）
（当我最终失去一切，一无所有，甚至遍体鳞伤……）
她用力，将亚当从倾斜中拉起，舞蹈继续，旋转的力度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我知道你会。我知道你会。）
（我知道你的爱，是基石，是港湾，是那经久绵长的守望，无论我变成何种模样。）
她短暂地、仿佛力竭般倒入亚当怀中，但仅仅一瞬，便又借着他的支撑，重新站稳，昂起头。
依赖与独立，在这细微的动作间交织。
可是……这无法平息恐惧。
（亚当。）
（你是否能爱我如初，直到天长地久？）
（当我的眼中终于也失去光芒，当你在漫长的道路上自己也一时迷失了方向……）
先前因平台过高而延迟的华灯大潮，此刻终于汹涌漫上！
无数温暖的光点如同被无形的手托举着，流泻过平台边缘，充盈了他们周身每一寸空间，将两人的身影镀上流动的金边。
光也将远处刻法勒如山岳般沉默的轮廓，从黑暗中温柔地勾勒出来，披上了一层梦幻的光纱。
舞动中，遐蝶的目光越过亚当的肩膀，看到了那在光华中显现的、背负世界的巨人。
她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
（负世的泰坦在上，当我生命终尽，去往那传说中的天堂……）
（可否允许他，陪伴在我身旁？）
（让他随行，让他进场……）
（不要再让他，独自一人，在无尽的“明天”里流浪……）
（刻法勒啊，你若能言，请给我一个回答……）
她睁开泪眼，转回目光，重新凝视近在咫尺的亚当。
华灯的光芒在他洁白的圣袍和眼罩上跳跃，那张永恒不变的面容，在此刻的光晕中显得既遥远，又无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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