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圣殿东翼的院落向外运送一个囚人,最困难的部分不是压制囚人本人的反抗——凌霄几乎没有挣扎,他走在队列中央的步伐甚至称得上从容——而是避开清晨圣殿中已经开始走动的人影。晨光中已经有低阶仙侍端着水盆和更换的香烛沿着回廊往返,偶尔有一两名早起巡查的仙官从廊柱间经过,目光落在队列上时,云宸会微微侧身,用宽大的袖口遮住凌霄腕间那两道玄铁锁扣的反光。
他们选择的路线绕过了圣殿主殿,从东翼回廊北侧的一道窄门出去,沿着圣殿后墙与梅林之间的夹道向同心台方向移动。夹道路面铺着松散的碎石子,踩上去会有细碎的摩擦声,但此时晨风正从梅林方向吹过来,风声将脚步声掩盖了大半。苍溟走在凌霄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裂邪刀的刀鞘边缘若有若无地抵着凌霄腰侧,不是威胁,只是一种不要节外生枝的明确信号。凌霄显然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他的步伐始终保持着与队列同步的节奏,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夹道的尽头是同心台后方的一处独立石室。石室原本用于存放祭祀用的备用器物,内部空间不大,约两丈见方,墙面由整块青石砌成,只有高处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云宸提前一日让白芷在石室内壁布了一层药草汁液涂覆的符纸——那些符纸本身不具备攻击性,但会在邪能能量试图外泄时变黑,作为一道简单的预警屏障。
凌霄被安置在石室中央的石凳上。两道锁扣的链索被固定在石凳后方的铁环中,锁扣的长度允许他小幅移动手臂,但不能触及室内的任何墙壁或器物。苍溟在确认锁扣牢固后直起身来,紫瞳在从通风口斜射入的晨光中微微眯了一下,但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退到石室门口站定,像是要在那里先立一炷香的功夫,确认室内能量没有异常波动后再离开。
白芷将布囊放在石室角落的一张矮案上,从里面取出那枚探邪针和一只小瓷瓶。她没有走向凌霄,只是将两样东西放在案面上,然后退到门口,与苍溟并排站立。她在用姿态表明接下来的对话不会有任何医疗干预——除非凌霄主动提出需要,她不会以医者的身份靠得太近。
云宸在石室中站了片刻,确认室内环境稳定后,转向凌霄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狭小的石室中被四壁折返后显得比在外面更清晰:昨夜与您会面的那个人,我们已经截获了他发出的信息,但还没有确定他返回暗河的路线。您把那条路线告诉他了。
凌霄的视线从通风口投下的光柱上收回来,落在云宸脸上。他的手腕被锁扣固定在石凳后方的铁环中,这个姿势让他的脊背比平时挺得更直,像一枚被压住根系之后反而更用力向上生长的植物。他开口时声音平稳,与在廊下读帛书时几乎没有差别:那条路线老朽画给了他,也告诉了他沿途几处可以用作遮蔽的拐角。但如果他按照老朽画的地图走,他在经过第三处拐角时应该会遇到一处他自己不知道的禁制——那是老朽前日临时加上的。没有告诉他,是因为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走到那一处停下来,接下来的路他就不用继续走了。
云宸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顿了一下。凌霄在他自己的计划中预留了一道断尾的机关——那个黑衣人原本就不打算被完整放回暗河深处。凌霄不需要他在密会之后回到墨渊身边,他需要的是那份地形图到达墨渊手中,然后传递消息的人就此消失。
您在切割链条。云宸的声音还是稳的,但比方才略微收紧了一拍,每一环都只让他知道这一环该知道的事,多余的都会被截断。
凌霄的目光没有移开,但眼角那道细纹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极轻地触了一下:老朽做了三百年的事,每一段都只由一个人负责。传信的、配药的、刻字的、看守的,各自只知道自己的那一段。老朽甚至没有见过其中某些人的脸。现在你们抓到了老朽,但他们之中大部分人应该还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他们还在等着下一道指令。如果老朽不在了,他们的链条会自行断裂。
苍溟靠在石室门口的门框上,双臂交叠抱在胸前。他的紫瞳从通风口的光柱上移开,落在凌霄平放在膝上的手背上——那双手此刻没有任何动作,指尖微微收拢,但幅度极小,像在确认自己仍然可以感知到指尖的存在。你告诉本皇子那条链条上还有多少人活着。本皇子可以不去惊动他们,但本皇子要知道他们还在哪里。
凌霄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像犹豫,更像是在某些具体的名字被说出来之前先做一次确认。他开口时语速比方才慢了一些,但吐字清晰如旧:配药的人不在仙界。他在人界与魔界交界的一处荒镇中开了一间药铺,铺面不大,三年一换地方。刻字的工匠在仙界西境,以修补古卷为生,每隔五年会换一次居所。看守的人共有七名,分布在同心台外围的七个不同方位,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联络,只通过固定的时辰标记确认环境是否安全。老朽只给出指令,从不询问他们的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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