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西南黑苗岭,寒潭边。
那年韦承鹤十五岁。
他蹲在潭边,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刻刀,对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羊脂玉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又刻坏了。”
他叹了口气,将那块已经刻出三道裂痕的玉料丢进一旁的废料堆里。那堆废料已经积了半尺高,都是他这三个月来的“杰作”。
“阿鹤。”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韦承鹤回头。
一个穿着苗疆服饰、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女正站在他身后,乌发披散,面容温婉如月。她手中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采的草药,叶片上还挂着露珠。
“阿媛?”韦承鹤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韦媛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堆废料,又看了一眼他手中新拿起的玉料,抿唇笑了。
“又刻坏了?”
韦承鹤耳根微红。
“……嗯。”
韦媛放下竹篮,在他身边蹲下,拿起一块废料仔细看。
“你想刻什么?”
韦承鹤沉默片刻。
“想刻一朵梅花。”
韦媛眨了眨眼。
“梅花?”
韦承鹤点头。
“嗯。”
他没有说,是因为她名字里有个“媛”字,与“梅”无关。
可他知道,她喜欢梅花。
每年冬天,她都会跑到后山那株野梅树下,仰着头看那些粉白的花瓣,一看就是半天。
他想刻一朵梅花送给她。
可刻了三个月,一块都没刻成。
韦媛望着他,目光温柔。
“阿鹤,”她轻声道,“我来教你。”
韦媛接过刻刀,拿起一块新的玉料。
她的手很巧,刻刀在她指尖仿佛活了过来。玉屑簌簌落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朵小小的梅花便在她掌心绽放。
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韦承鹤看呆了。
韦媛将那朵玉梅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给。”
韦承鹤怔住了。
“给……给我?”
韦媛点头。
“嗯。你刻了这么久,送你一朵。”
韦承鹤接过那朵玉梅,低头看了很久。
他忽然抬起头。
“阿媛,你能教我怎么刻吗?”
韦媛笑了。
“好啊。”
从那以后,每天午后,韦承鹤都会来到潭边,等韦媛来教他刻玉。
韦媛很耐心,一笔一划地教他如何下刀,如何运力,如何让花瓣显得生动。
韦承鹤学得很认真。
可他的手实在太笨,刻了半个月,依旧刻不出像样的梅花。
“阿鹤,”韦媛托着腮,望着他笨拙的样子,“你为什么要学刻梅花呀?”
韦承鹤手上动作一顿。
他低着头,没有看她。
“……喜欢。”
韦媛眨眨眼。
“喜欢梅花?”
韦承鹤沉默片刻。
“……嗯。”
他没有说,是因为她喜欢。
可他知道,她不会懂。
那天傍晚,韦承钰来了。
韦承钰是韦媛的长兄,比韦承鹤大两岁,生得清俊挺拔,眉眼间已有几分日后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走到潭边,看了一眼韦承鹤手中那块刻得歪歪扭扭的玉料,又看了一眼他脚边那堆废料,唇角微微扬起。
“阿鹤,你这是在雕什么?”
韦承鹤抬头看了他一眼。
“……梅花。”
韦承钰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仔细看了看那块玉料。
“这块料不错。”他道,“就是被你刻坏了。”
韦承鹤:“……我知道。”
韦承钰笑了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烛台,放在一旁的石头上,点燃了蜡烛。
天色渐暗,烛火在暮色中摇曳,将潭边照亮。
“继续刻吧。”韦承钰道,“我给你举着烛台。”
韦承鹤怔住了。
他望着那盏烛台,望着烛火映照下韦承钰温和的侧脸,眼眶微热。
“承钰哥……”
韦承钰摆摆手。
“别废话,快刻。”
韦承鹤低下头,继续刻那块已经刻坏的玉料。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不远处,韦媛坐在玉梅树下,望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三个月后,韦承鹤终于刻出了第一朵像样的梅花。
那朵梅花歪歪扭扭,花瓣一边厚一边薄,枝干刻得像蚯蚓。
可他捧着那朵梅花,眼眶都红了。
韦媛接过那朵梅花,仔细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阿鹤,”她道,“很好看。”
韦承鹤望着她。
“真的?”
韦媛点头。
“真的。”
她将梅花还给他,认真地说:
“阿鹤,这是你刻的第一朵梅花,要好好收着。”
韦承鹤点头。
他将那朵梅花贴在心口,紧紧握住。
那天夜里,韦承鹤独自坐在潭边,望着那株玉梅树。
月光如水,洒满整片寒潭。
他取出那朵梅花,对着月光看了很久很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