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西厂提督曹化淳上前，接替宣读辽东一系的罪状。
“罪人祖大寿！尔受命镇守辽东重镇，朝廷倚为干城，赐予厚禄兵权，尔却以边镇为私产，以国事谋私利！”
“崇祯元年至三年，尔在锦州、宁远等地，常年虚报在营兵额四千二百名！每年冒领之粮饷、赏银、冬衣布匹折银数万两！
历年兵部堪合、辽东都司粮台账目与尔实际点验兵员名册严重不符！尔麾下现已招供之游击将军郑奎、守备冯大勇等人，及历年军饷发放异常记录，皆可作证！”
两名被带上来的低级军官羞愧低头。
“尔在锦州、大凌河等地，利用职权，隐占朝廷军屯田亩近万亩，驱役军户耕种，所获尽入私囊！
致使戍边士卒无田可耕，家小饥寒，军心涣散！所起获田契、佃户具结画押之证词，在此！”
“尔私募所谓‘家丁’两千余人，装备精良，粮饷不靠朝廷，多来自边贸私利及隐占屯田所得，实为尔之私军！
朝廷调遣，往往阳奉阴违，或索要额外开拔银两！其名册、独立粮饷账簿，现已查获！”
“尔纵容家族、亲信参与边境贸易，多次涉及朝廷明令禁止之铁器、硝石、药材等物出境，虽暂无直接通敌书信，然物资流向可疑，资敌之嫌重大！
相关商队管事、涉事边关吏员供词、货物清单在此！尔作何辩解？！”
祖大寿听着这一条条自己心知肚明的罪状被当众揭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魁梧的身躯微微颤抖，最终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悔恨、无奈与认命，紧紧闭上了眼睛，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罪人吴襄！吴三桂！”
曹化淳声音转冷，
“吴襄！尔虽已去辽东总兵之职，闲居京师，然利用旧日部属关系网络，仍在关外辽西等地经营庞大产业！
崇祯二年秋至三年春，尔名下‘吴记’商队，经山海关、喜峰口等关隘记录在案，累计‘意外损耗’粮食超过五千石，上等棉布、麻布上千匹！
其时正值建奴重兵围困大凌河，关隘戒严，粮布乃紧要军资，此等巨额‘损耗’，时间地点如此巧合，尔作何解释？！
相关关口盘查记录副本、商队残缺账目、涉事押运吏员隔离审讯供词，俱已查明呈上！”
吴襄听到这里，已是面无人色，瘫软如泥，上下牙齿咯咯打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三桂！”
曹化淳目光射向那个依旧强撑着的年轻人，呵斥道：
“尔身为将门之后，年少得志，本应思忠义报国，然尔却心生怨望，口吐狂言！
多次于酒肆宴集之间，诋毁陛下新政，蔑视上官，谓‘文官掌兵，必误大事’，‘卢象升辈，不过幸进’！
更曾于襄城伯府别院马球场，公然狂言‘朝廷若待我辈不公，关外天地广阔，自有英雄用武之地’！此等悖逆之言，尔可敢否认？！
当日在场之襄城伯之子李继勇、抚宁侯世子朱孝骞等人，现已提供证词画押！”
几个锦衣华服却同样面色惨白的纨绔子弟被带上来，不敢与吴三桂对视。
吴三桂猛地抬起头，俊朗的面孔因屈辱和愤怒而扭曲，他想大吼“这是断章取义”，想辩解说那不过是酒后的气话，
但当他看到那几人躲闪的眼神，看到高台上皇帝那双仿毫无波澜的眼眸，以及四周无数道或鄙夷、或愤怒、或冷漠的目光时，一股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咬紧的牙关松开，最终只是颓然地、重重地低下了曾经高昂的头颅。
所有的罪状宣读完毕，关键人证被一一带上指认，一箱箱盖着各衙门大印的卷宗、账册、供词、物证清单被陈列于台前。
午门广场陷入了一片寂静。
只有秋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以及无数人沉重或急促的呼吸声。
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透那弥漫在罪囚与观刑者之间的、化不开的沉重与肃杀。
真相被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之下，罪恶无所遁形。
接下来，便是最终的审判与裁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高台之上，那个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年轻帝王身上。
·
崇祯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高台的最前沿。
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他身上，那身玄色常服上的金线龙纹在光线下流转着威严的光芒。
他年轻的面容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平静与深邃。
崇祯的目光，首先扫过台下那一排如烂泥般瘫跪着的昔日权贵——
朱纯臣双目失神，李守锜抖如筛糠，朱国弼涕泪糊了满脸，祖大寿闭目待死，吴襄蜷缩如虾，吴三桂虽强撑却掩不住眼底的灰败。
每一张脸，都写满了罪恶被揭穿后的绝望。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两侧的文武百官。
那些穿着绯红、青色官袍的身影，有的面露快意，有的神色复杂，更多的则是深深垂首，不敢与天威对视，仿佛生怕被那目光灼伤，或照见自己心底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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