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脚步声在宫墙夹道中回响,一顶顶青呢小轿、一匹匹快马,从各个衙门乃至府邸向着紫禁城汇聚。
不到一个时辰,被皇帝紧急召见的重臣们,已陆续抵达武英殿外的偏殿候旨。
除了远在宣大总督府坐镇、无法即刻赶回的孙承宗,以及正在京郊“皇家火器局”日夜督造新式火炮的徐光启,
此刻大明帝国中枢能决断军国大事的核心人物,几乎齐聚于此。
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
虽然皇帝召见的旨意语焉不详,只言“紧急军国大事”,但身处权力中枢,自有消息渠道。
东南海疆似乎出了大变故的风声,已经隐约传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秋日的阳光依旧慷慨地泼洒在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目的光芒。
然而,武英殿东暖阁内,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连窗户都掩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盏精致的宫灯散发出稳定但略显昏黄的光晕。
一只造型古拙的铜鹤香炉口中,吐出笔直的青烟,袅袅上升,直至殿顶才缓缓散开。
但这缕清香,丝毫无法驱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凝重。
这是一场真正决定帝国未来数年,战略走向的御前核心会议。
与会者仅有八人,却掌握着大明的命脉。
御案之后,年轻的崇祯皇帝朱由检正襟危坐。
他面前摊开的并非奏章,而是几份刚刚誊抄好的、墨迹犹新的纸页——正是那份来自澳门锦衣卫“海东青”的密报摘录。
下首分列两班。
左侧文臣之首,是面容清癯、目光沉稳的内阁首辅李邦华;
其下是眉头深锁、习惯性捻着胡须的兵部尚书王在晋;
再下是面容富态但眼神精明的户部尚书李长庚,以及须发皆白、腰板却挺得笔直的袁可立。
右侧则以勋贵代表、精神矍铄的英国公张维贤为首,
旁边是新晋崛起、年富力强、眉宇间自带一股锐气的兵部侍郎兼北直隶巡抚孙传庭。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与提督东厂太监魏忠贤,则如同皇帝的影子,一左一右静立在御案侧后方不远处,前者面无表情,后者低眉顺目。
“人都到齐了。”
崇祯开口,声音平静,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王伴伴,将情况简要说说。”
王承恩应了一声,上前半步,清晰地将密报核心内容复述了一遍:
“……崇祯六年廿八拂晓,红毛荷兰国巨舰十五艘以上,突袭我广东香山县濠镜澳(澳门)……葡夷损失惨重,城寨危殆……
荷兰夷酋狂言‘打开中国之门’……其舰队封锁海道,意图不明,恐有久踞或更深图谋……”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当“十五艘以上巨舰”、“突袭澳门”、“打开中国之门”这些字眼被清晰地报出时,
殿内还是响起了一阵无法完全压抑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英国公张维贤的拳头猛地握紧,指节发白;
王在晋捻须的手指顿住了;
李长庚的瞳孔骤然收缩;
连老成持重的袁可立,花白的眉毛也狠狠耸动了一下。
孙传庭则猛地挺直了背脊,目光灼灼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崇祯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无波。
“情形,诸位都听到了。”
“荷兰人,打上门来了。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在属于大明的海疆边上。”
“陛下!”
英国公张维贤第一个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他年事虽高,但中气十足,带着武勋世家特有的悍勇与直接,
“红毛夷欺人太甚!澳门即便暂容葡夷居住,亦是陛下仁德,天朝疆土!岂容另一伙红毛肆意攻伐,视我天威如无物?此风断不可长!
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命福建、广东水师严阵以待,若战火殃及我沿海百姓,或那荷兰夷船敢有丝毫靠近我汛地之举,即刻以雷霆之势痛击!让这些化外蛮夷知晓,大明的海,不是他们可以撒野的地方!”
老国公须发皆张,显然动了真怒。
他子嗣张世泽近年来颇得圣心,在江南新政与陕西平定流寇中屡立新功,让他这做父亲的也倍感振奋,干劲十足。
但他的思维,终究还是传统天朝上国“御敌于国门之外”的防卫观,更侧重于维护天朝体面与近岸安全。
兵部尚书王在晋待张维贤说完,才捋了捋胡须,眉头锁成一个“川”字,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
“陛下,英国公所言固是正理。然此事……蹊跷且凶险。荷兰夷远涉重洋,不宣而战,直扑澳门,其志非小。
澳门葡夷经营多年,炮台坚固,竟被打得如此狼狈,可见荷兰舰炮之利,恐远超我等往日所知。”
他顿了顿,看向崇祯,语气沉重,“若其当真攻破澳门,盘踞不去,则我大明东南门户洞开。彼等狼子野心,下一步会否觊觎闽粤富庶州县?甚至勾结倭寇、海盗,为祸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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