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七月初,南京。
长江流域特有的闷热如同厚重的湿毡,将整座金陵城裹得严严实实。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却吝啬得不降下一滴雨水。
秦淮河的水汽、街巷的尘土、还有无处不在的、属于盛夏的燥热,混合成一种令人呼吸不畅的黏腻。
但比这天气更让人窒息的,是一种无形无质、却弥漫在留都官场与勋贵圈层中的压抑与恐慌。
每日拂晓,天色将明未明之时,
一种不同于市井喧嚣的声音,便会准时从东北方向的紫金山麓传来,穿透尚且朦胧的晨雾,清晰地送入每一个刚刚苏醒或彻夜未眠的人的耳中。
“咚!咚!咚!”
那是万人整齐划一的踏步声,沉重、稳定、富有压迫性的节奏,仿佛敲打着大地。
紧接着,是短促而密集的、如同爆豆般的“砰砰”声——
那是火铳营的齐射演练,硝烟味似乎都能随风飘来。
偶尔,会有更加沉闷、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隆”巨响,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那是野战火炮在试射。
到了夜晚,万籁俱寂之时,另一种声音又会隐隐传来。
那是成千上万年轻而有力的喉咙,齐声诵读着什么,声音洪亮、整齐、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有好事者或胆大的靠近营地听过,回来咋舌道:
“念的是‘皇明卫队训条’!
什么‘忠君报国,护民安疆’、‘严守纪律,视卒如伤’……
乖乖,当兵的还念书!”
起初,这突如其来的大军压境和每日不绝的“噪音”,让南京城内的百姓商贾惊疑不定,市面甚至短暂萧条。
但几天过去,人们发现这支驻扎在城外的“天子亲军”,军纪之严明,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采买物资,必然按市价,银钱两讫,绝无强取豪夺;
巡逻士卒,目不斜视,对百姓秋毫无犯;
甚至有士兵帮老农推陷入泥坑的板车,事后坚决不收酬谢,只道“军纪如此”。
这与他们印象中那些吃拿卡要、横行霸道的卫所兵、营兵乃至某些将领的家丁,判若云泥。
恐慌渐去,好奇与谈论渐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开始流传关于这支“皇明卫队”的种种传闻:
“嘿,瞧见没?这才是真正的王师!跟咱们南京那些老爷兵,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听说是在四川把张献忠十万大军都打崩了的精锐!难怪这么厉害!”
“陛下真是圣明啊,练出这样的兵,咱们大明有指望了!”
“就是这炮声,天天响,吵得人睡不好……”
“睡不好?总比让流寇打进来睡不安稳强!”
然而,有些人,是无论如何也睡不安稳的。
这每日准时报到的操练声、炮声、诵读声,对他们而言,不是安民的定心丸,而是催命的倒计时。
南京皇城司衙门,坐落于皇城西南角,一座不甚起眼却戒备森严的院落。
此刻,在衙门后院一座三层小楼的露台上,南京守备太监、提督南京军务的韩赞周,正凭栏而立。
他年约五旬,面白无须,因保养得宜而显得富态,但此刻眉头深锁,眉宇间那道常年带笑形成的细纹,也变成了深刻的沟壑。
他手中一串油光水滑的沉香木念珠,被手指捻动得飞快,几乎要冒出烟来,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韩赞周的目光,越过重重屋宇和城墙,死死盯着紫金山方向。
尽管距离不近,但那面在夏日阳光下依旧清晰可辨的赤底金龙旗,仿佛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是天启初年就被派到南京的老牌太监,历经风雨,能在魏忠贤权倾朝野、厂卫横行的年代,不仅安然无恙,
还牢牢把持住南京守备太监这个权柄与油水并重的肥缺,靠的绝非运气,而是一套“识时务”哲学——敏锐的嗅觉,精准的判断,以及关键时刻毫不含糊的站队。
“干爹,”
一个青衣小太监悄声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禀报,
“门房那边,今日又收到了几份拜帖。魏国公府的、诚意伯府的、临淮侯府的……
还有几家大商号的。都言辞恳切,想请您拨冗过府一叙,或是在得意楼设宴……”
“叙什么叙!宴什么宴!”
韩赞周猛地转过身,脸上惯常的弥勒佛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恼怒与鄙夷,
“他们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火烧到眉毛了,闻到焦糊味儿了,这才想起咱家这个‘守备太监’了?
想探咱家的口风?想知道宫里(指北京)到底什么态度?想知道黄得功那煞星带着刀来,到底要砍谁的头?!”
韩赞周越说越气,声音在空旷的露台上有些尖利:
“早干什么去了?真当咱家是庙里的泥菩萨,只会收香火,不会看风向?!”
小太监吓得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不敢接话。
韩赞周发泄了一通,喘了几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紫金山,但眼中的烦躁被更深沉的思虑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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