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的人来看《岳飞传》，心里大概比谁都清楚——仗打赢了，功劳是别人的，仗打输了，罪名是自己的，风波亭里岳飞喝下那杯毒酒的时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话，所以今天他们之所以哭，并不是哭岳飞死得惨，而是他们明白，自己就算活在那个年代，大概也不会站出来。”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
宋知有低头看着手边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帕子，没有伸手去拿，但也没有推回去。
窗外长街上传来报童最后一轮叫卖的声音，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喊“岳飞传加印”。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以前觉得，写书就是把人带到故事里，让他们暂时忘掉外面的日子，后来发现不是的，真正的好故事，是把人带回他们自己的日子里，只是让他们记得更清楚——记得什么是该守的，什么是该争的。”
沈此逾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暮色已经染透了半边天，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来，远处城墙上的烽火台在残阳里只剩下一个沉默的剪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极平常的语气说了句：“我小时候听太傅讲史，讲忠臣良将，讲奸臣误国，总觉得那是很远的事，看完《岳飞传》才明白，这种事从来不远，而是有没有一颗忠心。”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把窗子推开了一点，让晚风灌进来，“所以你也别哭了，满城的人都在哭，你再哭，知行书肆就要被眼泪淹了。”
她把桌上那方绣了竹叶的帕子拿起来叠好，放在那摞读者来信最上头，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到他旁边，也推开了一扇窗。
窗外长街上，报童的叫卖声还在继续，有人在唱《满江红》，跑调了，但唱得中气十足。
她望着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她勾唇一笑。
“沈此逾。”
“嗯？”
“你的帕子我洗好了还你。”
“不急。”
伴随着满京城的人都在唱《满江红》的声音，“莫须有”这三个字，突然从云栖茶楼传开了。
那天傍晚，一个在刑部干了大半辈子刀笔吏的老书办，刚看完《岳飞传》风波亭那一段，把书往桌上一摔，杯中酒一饮而尽，忽然伏在桌上嚎啕大哭。
一桌人都吓傻了，赶紧扶他，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吼了一句满堂皆惊的话：“莫须有！这三个字，害死了多少忠良！我在刑部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案卷上写的都是这三个字——查无实据，就这么办吧，简直就是莫须有！”
满堂酒客的杯子同时顿在桌上。
那个坐在角落里喝闷酒的镖师把刀往桌上一拍，说他在北境走过镖，见过边将被押回京受审，罪名就是莫须有，最后人头落地，半年后查明是诬告，可人已经没了。
另一个中年文士放下酒杯，长叹一声，说前朝旧案里多少忠臣良将，最后都栽在这三个字上。
满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悲愤，最后齐齐举起酒杯，朝空中虚虚一敬。
他们这是敬岳武穆，敬所有死在“莫须有”之下的冤魂。
旁边桌一个年轻书生红着眼眶站起来，把自己的酒杯也举过头顶，“诸位！今天全京城喝下去的酒，有一半是敬岳飞的，还有一半是敬那些名字都没留下的。”
茶楼里的酒杯此起彼伏地碰在一起，隔壁几桌不认识的人也互相举杯，好像不举杯敬一下，就对不起今天读过的这三个字。
城东那家百年私塾的夫子姓程，在京城教了三十年蒙学，从没在课堂上失过态，可这天他破例了。
他把《岳飞传》举在手里，对底下几十个半大孩子说，“今天不背《论语》，今天认三个字。”
他拿起粉牌，用正楷端端正正写了三个大字——“莫须有！”
他转过身，拿着竹鞭指着那三个字，“你们要记住，这是千古奇冤。以后你们读史书、考功名、做官断案，任何时候，谁再在你们面前说出这三个字，你们就要想起今天，想起风波亭，想起岳武穆。”
底下有个最小的学生举手，问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程夫子把粉牌挂好，转过身来，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的孩子说话：“这三个字的意思是——没有证据。也许有吧，大概有吧，就这么着吧。一个人做了大半辈子好事，就凭这三个字，连命都没了。”
他把竹鞭放在讲台上，背过身去，对着粉牌沉默了很久。
学生们不敢出声，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动静。
坐在最后一排那个平日里最调皮捣蛋的男孩子，忽然站起来，把面前的描红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毛笔，照着黑板上那三个字一笔一划地抄了下来。
他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像在刻字。
其他孩子看见了，也纷纷翻开本子，安安静静地抄下那三个字。
程夫子回头看了一眼满堂低头抄字的学生，忍不住说了句：“我让你们记住它，不是为了恨，是为了以后别再有这样的冤屈。”
除此之外，京城里姓秦的人家这几天的日子不太好过。
有个在城南开布庄的秦掌柜，平日生意做得稳稳当当，这天刚开铺门，隔壁茶叶铺的老邻居就凑过来开玩笑，“老秦，你可知道《岳飞传》，里头就有个宰相姓秦，你也姓秦，你祖上不会是秦桧吧？”
秦掌柜把量布的竹尺往柜台上一拍，怒道“你祖上才是秦桧！”
这句话把客人吓得竹尺差点滚到地上。
旁边等着扯布的几个妇人笑成一团，“秦掌柜你别生气，主要是你这姓太巧了。”
秦掌柜把竹尺捡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柜台，板着脸说：姓秦怎么了，姓秦的也有好人。我太爷爷是也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殉国的！”
这事儿隔壁茶叶铺的老邻居当然知道，他就是嘴欠，赶紧拱手赔不是，还让伙计送了一包新到的龙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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